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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洛阿尔托的夏天 | 胡晓明

时间:2026-08-18 21:50:10 点击: 【字体:

帕洛阿尔托(Palo Alto)是旧金山湾区的一个市镇,我们租的房子就在那里。“帕洛阿尔托”这个词来自西班牙语,原意是“高树”或“高木”。1769年,西班牙探险者在此扎营,至今,在帕洛阿尔托公园的路边,还能找到那棵著名的红杉及其纪念标识。后来才一点点知道了这个地名的涵义不止于此。

住在帕洛阿尔托

经过十一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在旧金山上空盘旋了一个圈,终于平稳地降落在草坪上。在高空俯瞰了壮丽的湾区风景:数座曲线秀美的跨海长桥,无数明亮如带的河汊港湾,天海群山连成一片的辽阔空间里,遍布着低矮而恣意延展的平房,以及当今世界科技霸权的最高峰——硅谷,一个又伟大又残酷的时代领头羊的栖居之地。

我们住在离斯坦福步行只需半小时的一条街,街名Alma(我们戏称为“饿了吗”,儿子可以从大学骑车来这里吃饭),租金不低,但在湾区,这几乎是常态。客厅里堆满了从亚马逊网站买来的打折日用商品,房东是山东女子,热情、干练,也很会讲她在异国生存的故事。赚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我们听来,买菜、做饭、充电、养车、供房、养娃,一切生活小事都似乎带上了美元的重量。故事的节奏很像Alma街的紧张感:这是一条快车道,时时有车呼啸而过。

但是晚上到里面的街区散步,又似乎进入另一个世界:各式各样的小房子门道洁净,窗帘低垂,花木宛然,大树深掩。这里现在是硅谷成功人士的花园住宅区。这一大片区域统称为帕洛阿尔托,包括了占地数百亩的斯坦福校园在内。后来才知道,这个地区正是硅谷最早的发源地:著名的斯坦福大学,车库创业与初创公司的样板间、展览馆……如果说硅谷是一巨兽,帕洛阿尔托就是这个巨兽的心脏;如果说硅谷是一大片森林,帕洛阿尔托正是这个森林最早长出神树的地方。有一本讲硅谷以至整个加州百年史的厚达720页的新书,书名正叫作“帕洛阿尔托:加州、资本主义与世界的一段历史”(Palo Alto: A History of California, Capitalism, and the World,Malcolm Harris)。

初到一周,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度过。黄昏时从图书馆出来,阳光从棕榈树和红瓦屋顶间慢慢退去,喷泉明亮,草坪辽阔,拱廊深长,空气里有一种知识王国特有的安静。斯坦福校园素称童话世界般的美丽,然而美得几乎让人忘记:它也是世界上最昂贵、最竞争、最容易制造焦虑的地方之一。访客图书馆证的规定是,每天进馆前换证,凭护照进入,只许六天,不能借书。除了图书馆,校园处处可以使用无线网络。这样有限的进入,提醒你懂得珍惜:空间似乎无限,而时间是有限的;知识近在眼前,又并不真正属于你。

出于图书馆工作人员的习惯,我特别留心其不同于国内图书馆的特点:每天读者离馆时的开包检查;可免费获取相当数量的原版电子新书;基于馆藏的特色展览,以及有围栏、睡袋的休息区。尤其是最后一项,最能制造焦虑的校园也有短暂的躺平,我每天在那里得到至少十分钟的宝贵午休。

在图书馆发现一小册英诗季刊《32 poems》,甚可爱。我试着用古典诗译了其中的几首。有一首题为“永恒”(Infinity),作者J.R.Solonche。

无端生此字,扰扰惑群情。

欲指浑难见,将言已失真。

乾坤容有限,日月自循行。

莫把双环结,悬为空外名。

(“∞”,一个打结的符号即无穷大,诗中指称无法抵达之物。)

夏天

杰克·伦敦曾感叹,他在旧金山湾区的奥克兰市度过的夏天,是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寒冷的夏季。此语真伪已难考,后来也常被移到马克·吐温名下。我到这里才真正体会到,它说中了湾区夏天的气候特点:阳光灿烂,却凉风入骨;街上有穿短袖短裤的,也有穿羽绒衫的;中午车里要开空调,晚上房间里却少不了暖炉。——当然,天气里也有隐喻,这要过些日子才能体会出来。

湾区的夏天也多雾。有时雾像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有时又像神秘的走不出的森林,太阳艰难地从中露出脸来。更像一只从太平洋缓缓爬上岸的白兽,吞桥没屋,入巷无声。

孩子在这里读的是技术专业,面对的是AI时代最直接的风口与寒流。多少父母的幻想:名校、硅谷、实习、技术,一切似乎都应该通向一条清晰的职业道路。但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所谓“前途”,并不是一条铺好的红毯,而是一片雾。AI正在改变就业结构,初级岗位变少,专业边界被重新划分。每天的媒体上都有很多关于AI的信息,然而背后跟着的总是订阅、买课、各种广告。生活完全跳不开资本的手掌,你以为你掌握了信息,缓解了焦虑,然而信息也掌握了你,焦虑也成为一种可以被变现的资源。

7月4日美国250周年国庆。我们去海湾看最大的烟花秀,吃饭花了两个小时,回程花了两个小时,烟花只看了十分钟。其间的无奈与苦涩,非片语能宣。那是一片据说可以看见以金门大桥为背景的璀丽的夜空。然而现场雾太大了,无论烟花有多少灿烂的初绽与上升,都被大雾消解、压住、遮盖,就像250年仍未成功、仍在挣扎中的美国梦。虽然,一项权威的调查表明,百分之六十的美国民众认为未达到建国的目标,但毕竟有这么多的民众还是要去大雾中看一场年复一年的烟花,这里头当然有对于理想、对于奋斗的坚守与执着。

优胜美地

由于上传驾照太迟,租车延宕,太阳落山后才抵达营地。夜里入住帐篷,四周漆黑,没有照明,食物不能带进房间,必须放进帐篷门口的一只大铁皮箱里,以免黑熊闻味而来。洗澡回来,高一脚低一脚,天上星星大得惊人。那一夜,晚归的人手提照明设备,人影绰约,现代人的手机、电脑、电视、导航、网络甚至电灯,都忽然退到很远,留下的只是山谷、帐篷、星空、黑暗、松针的气味,以及一家人各自隐忍的疲惫。第一次懂得了在大自然深处的暂宿,全然没有五星级酒店的享乐,而是一次解除现代文明装备的诚意回归。

第二天去优胜美地瀑布。瀑布分作两段,下段无路可走,须在乱石间攀援。烈日之下,我们手脚并用,终于靠近瀑底。水声如雷,乱石穿空,水雾像新娘的面纱,在阳光里飘散。那种凉意极柔,又极猛,使人忽然明白自然并不只是“风景”,它有自己的声势、尺度和脾气。下午帐篷热得无法容身,只好抱着毯子四处寻阴,后来竟找到一片户外吊床区。人在吊床上轻轻摇晃,树叶也轻轻摇晃,热气仍在,但有微风穿过,便觉得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接下来的一天我们甚至到河畔野餐,跳入清澈见底的河里感受冰冷入骨不可久浸的冰川水流——这也分明是提醒你:大自然有一种冷淡态度,甚至有一种决绝的表情。

优胜美地的名胜冰川点,是我神交已久的壮阔。群峰如屏,峡谷青翠,半圆顶在远处沉默,巨大的石壁正是洪荒留下的页岩。人在那里,只有把自己的存在放得很低很低。我早已从黑白风景摄影大师亚当斯那里,领略了这里的荒寒之美:一种超越的神圣力量,以及丰富奇妙变化的黑白灰色调转换。亚当斯是优胜美地的灵魂歌手,看了他,所有有关优胜美地的图像都是亵渎。记得在斯坦福大学图书馆读到的一本书《现代文学与哲学中的荒漠》(The Desert in Modern Literature and Philosophy,Aidan Tynan):作为美学的“荒漠”一题,不止是抽象的荒原意象,而且是实地的大漠、荒地与废墟,所以我译为荒漠。它讨论的范围很广:从浪漫主义以来的大漠荒地意象,谈到现代哲学。书中不是把荒漠仅仅看作“背景”,而是看作现代文学处理虚无与末世情绪的一种核心图像,看多了亚当斯与优胜美地,再去看十九世纪的风景画,就会觉得甜得发腻。

风景的戏剧

后来我们又去了海角灯塔、加州一号公路、默塞德河畔、半月湾、金门大桥。其中半月湾和金门大桥,值得一记。

从旧金山往南,车子沿着海岸线开,雾一阵一阵压下来,又一阵一阵散开。约半小时,到了半月湾,天色并不晴朗,却有一种隐忍的明亮。沙滩极为宽阔,浪花如巨大的舌头,执着狂放,又收敛克制。风很冷,人声很远,太平洋像一个巨大的、不断地喘息的蓝色动物。中途泊在一个野海滩,景色也非常美,有人冲浪。

我们站在岸上,看几个年轻人滑板冲浪。他们抱着板,等浪,扑进浪里,又被浪推回来。有的人成功站起,只在白色浪脊上滑了几秒钟,便跌入水中;有的人根本还没站稳,就被海浪卷走。可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回去,好像失败并不是失败,只是人与海之间的挑逗嬉戏。

海滩辽阔,苍苍茫茫。想起村上春树的一个短篇,女主人公叫“幸”,她的儿子在夏威夷湾冲浪时被鲨鱼袭击,右腿被咬断,人不知下落。某次听两个日本年轻冲浪者说,看见过一个“单腿的日本冲浪手”,她每年都到海边寻找那个身影。我忘不了当时读小说的那一种空幻感。勇敢无畏的少年,无情的海,痴情的母亲,这里面有无奈,有永恒的拉扯。人生海海,命运很苍茫,有时也很残酷;虽然人在浪上短暂站起,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浮沉与消失。

旧金山的美常常与寒冷同在。黄昏时驱车前往海边,风大,浪高,金门公园里大松树黑影幢幢,远处桥灯如一串珍珠,缓缓没入雾气。海湾上空万点飞鸥,欲飞欲止;脚下浪花飞舞,岸礁蜿蜒。风冷得不能久留,却正因不能久留,那景象更像一瞬间的启示。

优胜美地的冷热反差与反现代、一号公路的险峻与美丽、半月湾的冲浪少年、金门大桥的寒冷暮色……凡此有待解读的意象,在在都提醒着:这个夏天的不寻常,不可一刀切,以及内在诗意的戏剧性。

音乐与足球

旧金山的人平时都在车子里、房子里,但有了音乐与足球,方见人如海潮。我们后来搬家到旧金山的石头镇,参加了斯特恩格罗夫夏季音乐节(Stern Grove Festival),就在我们租的房子附近,走路五分钟,音乐会在一个丛林峡谷里举行,这是旧金山一个历史悠久、非常受欢迎的免费夏日音乐节。每周日下午二时开始,上午十点钟就开始排队进场。我们下午三点钟去的,已经是满山满谷的人,除了舞台前面略有草地与桌椅,看不到尽头的坡上、树下都是人,他们自带垫子,随坡草林间席地而坐。估计有数万人之多,我似乎没有见过有如此多的美国人的场所。

我们寻得一处角落,视野恰好能揽入露天剧场的大半。一条通道横亘其间,宛如T台,竟比主舞台还要引人入胜。人们的衣着打扮最是缤纷,有狮身人面像的面具,有印度僧侣的袍服……却又不乏家常随性的装扮。一位背着小宝宝的妈妈,牵着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过道里踏起舞步。还有踩着舞步穿行去洗手间的各色人等。有一位男士,连丢垃圾都踩着节拍。最有趣的是静静立在我们身后的两位男士,似乎是一对伴侣;而前方也有两位女子一直在跳,偶尔与邻座那个戴墨镜、穿大花衬衫的男子碰杯,男子的舞步优雅从容。再往前,一位头戴草帽的舞者高高立起,手中双彩带翻飞。整个露天剧场随着音乐涌动,如浪如山,如梦如幻。城市人在律动中抖落身上每一处褶皱里的焦虑与烦恼,仿佛回到了远古丛林中的群居时代。

球赛也是如此。世界杯期间,我们看过现场的比赛,两个足球小国对阵,竟也来了68000名观众。现场简直就像一个煮沸的巨锅。我们也到公共大屏幕下,看了墨西哥与英格兰的那场比赛。墨西哥进球的那个瞬间,我的脖子里分明也享受了啤酒。足球最迷人的地方,不仅是看豪门的大战,小国也可观。它让地方、国家、阶层、偶然性和身体能力在一块草坪上相遇。强队未必赢得轻松,小国也可能踢出尊严。看台上的人浪、歌声、嘘声、小旗子,都带着一种近乎古老的激情。它有民族主义的热,有地方主义的真。在外旅游时遇到一位主动为我们照相的德国青年,穿科隆队的球衣。他说,他支持科隆队,因为他是科隆人。这句话朴素有力。人在全球化时代仍需要一个“我从哪里来”的回答,否则精英主义再漂亮,也可能只剩漂浮。

足球与音乐,成为这个凉寒的夏天旧金山极度的两大热闹。

读《帕洛阿尔托》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去参观谷歌与苹果公司。我站在谷歌和苹果的园区附近,心情复杂得像一条纠结的蛇:愉悦,又悲伤;感谢,又抱怨。它们使世界更快、更聪明、更方便,也几乎统治了人类的空闲时间。我不由得想,请还给我无忧无虑的青少年读书生活,请还给我给母亲写信、等信、拆信、反复阅读的快乐,请还给我露天电影、故事会、手写笔记、简谱歌单、电话聊天和真正热闹的足球赛……那时候,生活还没有被屏幕压缩成一块发光的玻璃;想象力不是被算法推送出来的,快乐也不需要时时刷新。

于是,还是要回到读《帕洛阿尔托》(以下省称《帕》)这本书。我们读过很多硅谷神话的创业故事,然而哈里斯将这个故事解构了。是的,帕洛阿尔托是硅谷森林最早的神树生长的地方,它看起来是“改变世界”这一新愿景的实践地,是阳光、草坪、车库创业、名校、自由创新和财富神话的集合体。但书中真正锋利之处,是把这些神话翻过来看:斯坦福的起源是马场,不只是田园,更是育种筛选机制(预示了后来无数青年人的命运);帕洛阿尔托众多的车库不只是自由起点,更是系统末端,前面有很多体制的铺垫(冷战、军工、政府);加州上世纪的叛逆传统,不一定反资本,也可能被新的公司逻辑收编,成为资本繁殖的新方式;自由不一定是资本的对立面,有时恰恰是资本最好的包装。

这本书与万斯的《乡下人的悲歌》,构成一种对照的关系:《帕》是美国左翼批判传统,它不相信“硅谷成功只是因为天才、自由市场和创新精神”。它要剖开背后的结构:土地、殖民、大学、军工、资本、劳工剥削、阶层再生产。它锋芒所向:谁获得财富?谁承担代价?技术神话如何掩盖资本权力?而《悲歌》更接近保守派或新保守派的道德叙事。万斯写贫困、产业衰落、社会流动受阻,更强调家庭文化、责任伦理、自我约束、教育、男性气质危机、社区内部的问题。一个写“赢家之地”,一个写“失败之地”,构成两种解释美国危机的方式,同时,也是全球现代性的叙事方式。

这让我重新理解全世界正在复制的硅谷。它当然给世界带来了真实的福祉。没有这些技术,我们的生活、沟通、学习、旅行和写作都不会如此便利。AI、搜索、地图、云端、手机、社交平台、电动车,哪一样不是人类想象力的成果?可是这些福祉一旦进入资本、平台、垄断、军工和阶层再生产体系,又会变成新的控制。它把世界变得更轻、更快、更薄、更平面,也把人变得更焦虑;它打开无数扇门,也关上许多旧日的窗;它赋予普通人工具,也把普通人的注意力、时间和欲望重新收编。

帕洛阿尔托,本意不过是西班牙人眼中的“一棵高树”。后来,这棵树下长出了斯坦福、车库神话、半导体、互联网、风险资本和整个硅谷的未来想象。一个原本朴素的地名,竟成了现代技术文明的隐喻:树还在那里,人的野心却早已高过树梢。

帕洛阿尔托的夏天之行,最深的感受并不是玩了多少景点,而是多雾的天气与冷暖交织的寒夏,它的隐喻及其故事。眼下,正如旧金山的大雾仍然弥漫城乡,无数戏剧性的张力因素,仍在演出。我们都身在其中。或许,我的一首小诗《暮色驱车望金门大桥》,可以作为这篇游记的结尾:

驱车向海门,风急暮云昏。

浪卷连天雪,寒凝伤旅魂。

园幽松影合,桥远夜灯温。

滂湃潮音荡,此焉天意存。

2026年7月7日写于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