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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关,为村庄存史

时间:2026-08-08 19:20:08 点击: 【字体:

“村里这些事,过去都装在老人肚子里。再不记下来,以后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始兴县李屋村舞火龙传承人李育对说。

在始兴县司前镇李屋村,一批年轻人围绕舞火龙习俗走访村民。他们询问火龙怎样扎、在什么时间舞、仪式发生过哪些变化,也把老人讲述的故事同祠堂、民居和现有资料相互印证。

类似的场景,也出现在南雄和乳源。

2026年,广东启动《村民讲村史》系列读物编撰工作,首批选取30个县(市、区)开展试点。韶关南雄市、始兴县、乳源瑶族自治县同时入选。按照韶关市工作方案,三县今年计划完成125个行政村的编撰任务。

盛夏以来,多所高校师生与省委党校有关团队进入村庄。他们访老人、翻族谱、查碑刻、拍古建,也走进田间、产业基地和公共服务场所,记录村庄近年的变化。

“我们希望编出来的,不是一本只有少数人看得懂的资料,而是村民愿意翻、能够讲、今后还能用的书。既要把村庄的来处写清楚,也要把这些年发生的变化留下来。”韶关市文明办相关负责人表示。

这些行动指向同一个目标:让每个行政村拥有一本村民看得懂、讲得好、用得上的乡土读物。它写村庄从哪里来,也要回答村庄怎样走到今天。

三个试点县,三种乡土样本

为什么是韶关?从三个试点县的文化禀赋看,答案藏在粤北乡村层层叠叠的历史纹理中。

南雄的村庄,往往连着迁徙与开基的故事,也保存着厚重的红色记忆。中原南迁、姓氏宗族、民俗传承和苏区历史,在乡村空间里彼此交织。

在乌迳镇新田村、官门楼村,韶关学院师生走访古祠堂、古街巷、乌迳古道以及红色遗址,向宗族长辈、民俗传承人、老党员和革命先辈后代了解村庄往事。新田村的南迁宗族文化、板凳龙民俗,官门楼村的红色口述史料,由此进入各自的编撰框架。

“这些遗址就在村里,大家每天从旁边经过,反而很少有人系统地讲它们背后的故事。年轻人进村后,一件一件追问,我们也重新把许多零散的记忆接了起来。”南雄市乌迳镇原新田古村理事会会长李云龙说。

在油山镇孔村、下惠村,惠州工程职业学院团队从村落源流、宗族迁徙、古地名和民俗演变入手,把村民口述与族谱、古建筑、村史档案相互比对,重新接起关于“从哪里来”的线索。

始兴呈现的是另一种乡土面貌。客家围楼、古村、古墟、宗祠和传统技艺密集分布,同一县域内,不同村庄也有不同的文化切口。

在李屋村,暨南大学学生围绕舞火龙习俗走访传承人和高龄村民;在满堂村,满堂客家大围及周边古建成为梳理客家迁徙的重要实物;在风度村,百年学校旧址、宗族迁徙与红色历史又构成另一条叙事线。

广东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师生则从地名、古围、古墟和产业变迁寻找各村特点:围下村追问村名由来,周前村记录船形古墟,皇沙村把传统酱菜制作与光伏产业同时纳入视野。“一村一史”的前提,正是先看见“一村一特色”。

到了乳源,过山瑶迁徙、盘王节、瑶绣、瑶药和民族村寨生活,构成更具民族特色的文化图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团队深入桂头、一六、大桥等镇村,在整理建村沿革、民俗技艺的同时,也记录水电建设、整村搬迁、公共服务改善和基层治理。

“以前讲村里的历史,容易只讲祖辈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现在还要把搬迁以后住房、道路、产业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写进去。几十年以后,这些也会成为村庄的历史。”村民赵小芳说。

南迁文化、客家文化、瑶族文化以及共同留存的红色记忆,在韶关交汇,使南雄、始兴、乳源成为观察岭南乡村多样性的一组样本。

听人、找物、看变化,把村庄重新读一遍

村史怎么写?答案不在办公室里。

根据工作安排,编撰团队驻村开展不少于5天的脱产调研,按照统一指南搜集资料,初稿提交村“两委”和村民征求意见,再经县级初审、市级复审。

这套流程背后,是一种朴素而严谨的方法:听人、找物、看变化。

先听人。许多村庄的日常史没有进入正式档案,却留在老党员、老村干部、非遗传承人和普通村民的记忆里。抗美援朝老兵、退休教师、赤脚医生、前妇女主任,也在始兴的调研中成为讲述者。

他们讲的不只是大事,还有打井取水、上学行医、生产劳动等具体生活。宏大的时代变化,由此有了普通人的温度和尺度。

再找物。族谱、旧账本、老照片、碑刻、生产工具,围楼、宗祠、古树、古井和旧校舍,都是可以相互印证的材料。

口述史最鲜活,也最需要校验。老人记忆里的年份可能模糊,同一件事也可能存在不同说法。编撰者要把口述、文献、实物和影像放在一起核对,区分可以确认的事实与仍待考证的传说。

“口述是打开村庄历史的一把钥匙,但不能听到什么就写什么。同一件事要尽量找到不同讲述者,还要与族谱、档案和实物材料相互印证。这样写出来的村史,才经得起时间检验。”韶关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张文才说。

最后是看变化。调研队伍不仅走进祠堂和老屋,也走进农田、产业基地、村民广场和党群服务中心;不仅问“以前怎样”,还追问“后来为什么变”“现在如何运行”。

在这个过程中,村民不是被动接受采访的对象。目标是要让村民成为村史的书写者、讲述者、传承者和受益者。初稿回到村里征求意见,既是核实史实,也是在形成共同记忆:什么值得留下,怎样表述才贴近村庄自身,都需要村民参与回答。

写过去,也为新时代乡村留下坐标

如果只写古迹、族谱和民俗,一部村史很容易停在怀旧。此次编撰工作的一个鲜明要求,是以展现近年来乡村发展变化为重点,把党的十八大以来特别是“百千万工程”实施以来的实践写进去。

在乳源桂头镇王龙围村,学生关注连片农田、大型农机和无人机植保,也记录村民广场和基础设施建设。传统农耕仍在延续,但生产方式、公共空间和村庄面貌已经改变。

在大坝村、七星墩村、东岸村,调研从建村溯源、民间民俗延伸到人居环境、公共服务、特色种养、产业培育和基层治理。村干部提供整体脉络,老一辈村民补充亲历细节,普通农户讲述生活感受,不同视角共同构成一座村庄的当代切面。

在始兴,一些团队把从井水到自来水、从传统粮食生产到产业转型的过程写进普通人的生活;有的村庄把洪灾、整村搬迁、人居环境整治和农房风貌提升放进同一条时间线;皇沙村的酱菜制作与光伏产业并置,提示人们,传统与现代正在同一片乡土上同时发生。

南雄的调研同样没有停留在宗族和红色故事。各团队还梳理产业迭代、民生改善、乡村建设和基层治理,让“如何走到今天”成为村庄叙事的重要部分。

路从哪里修来,水怎样通到家中,产业如何更替,村庄为什么搬迁,公共服务怎样进入乡村——这些变化对亲历者习以为常,却可能随时间推移失去细节。把它们写下来,是为今天存档,也为后来者理解乡村发展保留坐标。

不止于成书,留下可以生长的文化档案

编撰村史最终交付的是读物,过程中形成的却不只有文字。访谈录音、口述记录、老照片翻拍、古建筑影像、族谱和档案线索、产业与治理资料,共同构成一份更完整的乡村文化档案。

在规范使用的前提下,这些资料可以为村史馆、乡村展陈、非遗保护、研学课程、农文旅资源梳理和地方研究提供基础。它们能否长期保存、持续更新,仍取决于后续归档、数字化和使用机制。

对于参与编撰的青年学生,这也是一次实践育人。田野调查要求他们放下预设,学会提问、倾听、核实和表达。课堂里的“乡村振兴”“基层治理”“文化传承”,在一条道路、一次搬迁、一项产业和一户人家的生活变化中,变得具体。

“进村以前,我以为村史主要写过去。真正开始访谈后才发现,一条道路怎样修起来,一次搬迁怎样改变生活,一个产业怎样进入村庄,同样需要被认真记录。我们不仅是在写村史,也是在重新认识乡村。”参与编撰的高校学生代表卢颖儿说。

学生是记录者,村民也是老师。年轻人的提问有时也像一面镜子,让那些平日很少被郑重谈起的旧地名、老手艺和普通人生,重新进入公共视野。

从南雄到始兴,再到乳源,一批人正在为村庄寻找旧线索,也在记录新变化。一本读物有完成之日,村庄的历史却不会停止。

“一村一史”真正要留下的,或许不只是书架上的一册书,而是一个村庄讲述自身的能力:知道从哪里来,看见怎样走到今天,也把正在发生的生活,郑重地交给未来。

南方+记者 范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