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6年,魏文帝曹丕在洛阳驾崩,年仅四十岁。他是终结两汉、开启新朝的君王,登临了世俗权力的最高峰。然而在他现存的书信、赋作、诗歌和文论里,我们却反复读到一种和政治胜利相悖的感伤氛围。这位现实中的胜者,在文字中反复谈论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旧友的接连凋零、时光的无情流逝以及对死亡宿命的理解。帝王权势无法超越那个战乱时代里个体的脆弱,他也只能用文字将那些旧友、故事记录下来,以待追忆。

魏文帝曹丕
曹丕曾有过最快乐的时光。建安中后期,曹丕作为邺下文学集团的核心,同一群建安时期的文人建立了深厚的文学情谊。他们在邺城、南皮等地同车出行,同席饮宴,把诗文写作、游玩游赏以及未来的抱负相交织,留下了许多少年欢游的唱和作品。曹丕后来曾在给吴质的信中,反复提及这段早年时光:
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
这种对昔日交往的重温,贯穿了他此后的岁月,他曾在书信中描绘了欢会中一个幽微的时刻:
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这段描写发生在一个具体的宴游场景中。白日隐匿,朗月升起,同乘夜游。在舆轮徐动、乐音寥亮的盛宴高潮,繁华背后的无常与脆弱突然显形。乐向着过去移去,哀跟随着清风与悲笳的声音向着眼前的现实逼近。曹丕是否在当时的宴会中就已经有了这种欢会不常在的预感?还是说,这种感受是现实的分离之后,对回忆的篡改?唯一确定的是,随着政治局势的变化,文士们由于官职迁转、地理阻隔而四分五裂,曾经并肩生活的伙伴确实变成了地图上遥远而孤立的点:
今果分别,各在一方。……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
景物如常而人事已变,空间上的地理分离尚有重逢的期盼,而建安末年的大疫,则将曹丕的失去推至极点,建安文学集团的繁华殆尽、风流云散。在此之前,阮瑀已于建安十七年(212年)左右先一步去世,到了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春,王粲病卒于道。紧接着,厉疫全面暴发。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四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去世。
大疫过后,曹丕在给吴质的另一封信中,留下了关于这场灾难的沉痛记录: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已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
曹丕曾期盼众人能以才华和文学为纽带彼此长久相守,然而文学终究没有这种能力,无法抵御自然与时代的强力。汉魏之际,战乱加上大疫,个人的生命无比脆弱。或许也因此,这时期的作品对于生死物化的自然节律与时间流逝的感知特别敏锐。

建安七子
曹丕常将对时间的感受和自然万物的生老迁化联系起来,建安二十年(215年),曹丕在随军出行途中,经由故地,看见了一株旧柳。这株柳树是建安五年(200年)曹丕亲手所种。时间过去了十五年,所种之柳已然长成,柔条披拂,展现出长久的物质存在。赋序写道:
昔建安五年,上与袁绍战于官渡。时余始植斯柳,自彼迄今,十有五载矣。左右仆御已多亡,感物伤怀,乃作斯赋。
树木在这个世界上留了下来,甚至长得比过去更加茂盛;当年陪伴在侧、见证过植柳过程的那些活生生的人,已在岁月的推移中凋零殆尽。这种植物生命与人类寿命的时间差,直接触发了他感物伤怀的心绪。在《柳赋》正文中,他写道:
在余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围寸而高尺,今连拱而九成。嗟日月之逝迈,忽亹亹以遄征。昔周游而处此,今倏忽而弗形。感遗物而怀故,俛惆怅以伤情。
柳树的年轮在递增,人的生命在递减。人类试图在土地上留下痕迹,种下一株树作为生命坐标,最终这个坐标本身超出了种树者物理生命的寿命周期。旧地与旧物迫使人意识到旧人不在,人无法像柳树那样在每个春天重新焕发生机,面对长成的树木,留下来的人只能承受被时间抛下的荒凉感。
这种由具体的人事凋零走向草木兴废的思考,在《感物赋》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延展。这篇赋作于曹操南征还乡之后,序文交代了战乱废墟的背景:
丧乱以来,天下城郭丘墟,惟从太仆君宅尚在。南征荆州,还过乡里,舍焉。乃种诸蔗于中庭,涉夏历秋,先盛后衰,悟兴废之无常,慨然永叹,乃作斯赋。
而在赋的正文中,个体的感伤已经完全融入到季节更替的自然律动中:
涉炎夏而既盛,迄凛秋而将衰。岂在斯之独然,信人物其有之。
夏天向秋天的过渡,植物从繁盛走向衰败,是不可逆转的自然法则,曹丕通过对草木兴废的观察,体悟到了世间万物无常的本质,从而将生命的消亡放置在天地万物的永恒流动中。人事的悲叹与自然的变迁达成了共鸣,植物的荣枯规律成为了人类命运的写照。
由现实受限带来的时间压力与生命焦虑,广泛分布在曹丕的乐府诗和杂诗中。其著名的诗作《大墙上蒿行》便有所体现: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
这是一个具有强烈动荡感与偶然性的意象。在浩瀚的天地空间里,微小的个体生命全无深根大树的稳固,更像飘忽的飞鸟;它所停靠的,是一根随时可能折断、干瘪脆弱的枯枝。一个“忽”字,单单透出无常降临时的迅速,让人猝不及防。
而“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核心则在一个“迟”字上,哪怕在人类试图抓住当下、享受欢乐的时刻,内心深处依然感到一种不可弥补的滞后感。时间压力在欢乐时让人感到逼近,人想要挽留快乐,却发觉自己永远赶不上时间流逝的速度。岁月毫无静静流淌的从容,唯有流逝与飞逝,带着一种压迫感决绝离去。这种情绪在《善哉行》中同样有所折射:
飞鸟翻翔舞,悲鸣集北林。乐极哀情来,寥亮摧肝心。
当盛宴不复、知己归于尘土、光阴如飞鸟逝去,能做什么来回应这种无可挽回的失去感?
曹丕再次想到了文学,文学曾让他们汇聚在一起,通过文学,他想让他们永远被铭记。在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等人去世后,曹丕开展了搜集、整理亡友遗作的工作。他在给吴质的信中写道:
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
编纂文集的过程伴随着直面生死的残酷,当他铺开书卷,那些曾经鲜活的名字映入眼帘,而名下的肉身却早已不归人世。搜集遗文既是在对抗遗忘,也在不断确认死亡的事实。读着亡友的旧作,曹丕在悲伤之余,也从这些跨越生死的文字里看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他在对死亡的注视中,提前感受到了自身的不朽。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文学对抗遗忘的可能。徐干生前著有《中论》二十余篇,曹丕在信中评价其“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或许正是基于这种通过著述留下生命痕迹的渴望,启发了他对文章价值的重构,并沉淀在《典论·论文》的经典论述中: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尽管对《典论·论文》的创作动机,学界多有争论,过往人们将其视作魏晋时期“文学自觉”的力证,也有许多学者指出其背后隐藏着曹丕平息“文人相轻”、安抚失意党羽乃至消弭文人干政抱负的复杂政治权谋。然而,如果将这些字句放在汉魏之际生死无常的背景下,或许,也有一种可能,这正是他对于记忆的感受。文字无法令死者复生,不能让亡友重聚南皮,也无法免除死亡的宿命,然而,记忆可以做到。那些留存下来的文学,可以让他不断回到那个欢歌纵放的青春时代,回到那些欢畅的时分,回到那些旧友尚在的时刻。
在曹丕的言说中,文学是在这个必朽世界中渴求不朽的尝试。一个见证了同辈接连离世的人,或许正是通过这样的想法,在时光无情流逝的感伤中,寻得了片刻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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