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初心熔岁月,以热爱铸文魂】
——读黄康俊《铭心往事记》有感
□黎景佑
岁月流转,浮生匆匆,人世百年大半往事如浮光掠影,随风消散,唯真心所系的经历,能穿越四十载光阴风霜,始终澄澈明亮,直抵人心。品读恩师、良友黄康俊先生的《铭心往事记》,文字清雅温润、风骨沉厚高远,不堆砌辞藻、不刻意抒情,却以一段文坛奇遇、一句长者箴言、一生躬身践行,道尽文人的赤诚初心、文学的恒久力量与人生的深层真谛,读之令人动容、引人深思,催人自省。
先生此篇文字最动人的内核,是以小事见大道,以回忆照初心。世人多叹时光虚无、往事无痕,总在奔波劳碌中虚度岁月、消磨本心,将半生过往尽数归于平淡琐碎。而先生通透豁达,深谙人生真谛:人生的厚度,从不在岁月长短,而在铭记深浅;生命的价值,从不在功名得失,而在炽热活过。漫漫人生路,悲欢聚散、山河世事皆是寻常过客,唯有那些镌刻于心、滋养灵魂的经历,能成为岁月最珍贵的馈赠。少年意气的悸动、文坛求索的初心、前辈先贤的提携、坚守笔墨的赤诚,看似一段偶然的京华邂逅,实则是先生一生从文、一生修身、一生笃行的精神源头。
1984年的京华盛会,一场细雨中的登门拜访,一次与文坛巨匠臧克家先生的相逢,短短片刻交集,寥寥十四字箴言,成为黄康俊先生四十载砥砺前行、笔耕不辍的精神圭臬。“青年是宝藏,青年是黄金;宝藏要挖掘,黄金要熔炼”,臧老这句殷殷寄语,从来不是一句普通的励志寄语,而是老一辈文人对后辈的期许嘱托,是文学传承的薪火初心,更是立身治学、从文修身的人生大道。年少成名、斩获国奖的荣光,未曾让先生浮躁自满;文坛泰斗的提携赞誉,未曾让先生矜功自傲。彼时青年虚心受教、惕然自省,将长者教诲深藏心底、奉为准则;四十载岁月更迭,风雨洗礼、世事变迁,墨痕依旧温热,初心从未褪色。
通读全文,最难得的是先生通透纯粹的文人风骨与清醒笃定的文学坚守。在浮躁喧嚣、追名逐利的文坛乱象中,臧克家先生坚守“为人民歌唱、为现实立文”的初心,摒弃“以名量文、以名取文”的功利桎梏,深耕生活沃土、坚守创作本心,这份风骨深深影响了年少的先生。而先生亦终身践行此道,深谙文学从无捷径,创作源于生活、立身贵在笃行。
纵观先生半生文途,从年少赴京求学问道,到深耕文坛数十载,笔耕不辍、著作等身。无论是纪实乡土、书写山海的散文随笔,还是描摹时代、刻画众生的长篇巨著,亦或是记录实业、弘扬风骨的传记文学,其文字始终扎根现实、贴近时代、饱含温度。他从未沉溺过往荣光、止步昔日成就,始终秉持“学知不足、勤勉精进”的态度,挖掘生活之宝藏、熔炼笔墨之黄金,以文字记录时代、以笔墨传递温度、以作品担当责任。这份历经半生仍纯粹炽热的文学热爱,这份阅尽沧桑仍赤诚如初的少年本心,正是当代文人最珍贵、最难得的风骨。
此文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完成了一场跨越四十载的文脉传承与精神接力。文人之道,贵在相重相亲、薪火相传;文学之魂,贵在赓续初心、生生不息。昔日臧克家先生以德立文、以行育人,体恤后辈、提携后学,将毕生治学修身的感悟赠予青年;今日黄康俊先生不负期许、躬身践行,以一生的坚守回应长者嘱托,以满腹才情深耕文学沃土。
从臧老“执着人生,看定一个事拼命追”的治学信念,到先生数十年笔耕不辍、精益求精的创作坚守;从老一辈文坛前辈“文人相重、以诚相交”的纯粹情谊,到先生谦逊温和、提携后辈、深耕本土文坛的初心担当,一段往事,串联起两代文人的精神脉络,承载着中国文学质朴纯粹、薪火永续的精神内核。先生落笔为文、追忆往事,不仅仅是记录一段个人铭心过往,更是致敬前辈风骨、传承文学初心、启迪后辈来人。
浮生百载,庸者随波逐流,虚度光阴;智者铭记初心,淬炼自我。读完《铭心往事记》,方懂何为真正的“活过”:不是追名逐利的浮华喧嚣,不是转瞬即逝的高光荣光,而是心怀热忱、终身精进,历经岁月磨砺而初心不改,饱经世事沧桑而风骨犹存。
先生以四十载光阴践行一句箴言,以半生笔墨诠释一份热爱,其文清雅、其心赤诚、其行笃远、其品高洁。这段铭心往事,既是先生个人的精神印记,更是照亮我们后辈文途的一盏明灯。往后余生,当以先生为范,守文学本心、持精进姿态,深耕笔墨、沉淀自我,挖掘岁月宝藏,熔炼人生成色,以赤诚之心执笔,以笃定之力前行,不负韶华,不负热爱,不负每一段岁月馈赠。
2026.6.19于广州
【作者简介:黎景佑 本科学历,一介书生,性耽诗书,平生以文事为乐。每遇暇日,便捉笔为文,聊以抒怀。所作篇章散见于诸报刊及网络平台,承蒙师友错爱,时有谬赞,感念不已。】
༺๑【创作人生✍】๑༻
书籍与烛光
【铭心往事记】
□黄康俊
夫人生百载,白驹过隙,浮光掠影者众,而铭心刻骨者稀。若得一事萦怀,历久弥新,虽经霜雪而不褪,纵隔山海而愈明,岂非万幸哉?
忆昔少年,或逢知己,或历悲欢,或睹山河之壮,或感世事之迁。此间种种,譬如朝露缀叶,虽瞬息而逝,然其清润之痕,恒存心田。及至暮年,垂首思之,犹能怦然心动,或莞尔,或泫然,此皆光阴之馈也。
昔人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盖因深情者,方能体味聚散之痛、得失之慨。若浑噩度日,如槁木死灰,纵活百年,亦同虚掷。故铭心之忆,非独悲喜之载,实为魂灵之印,证吾辈曾炽热而活也。
岁在甲子(1984),余拙作忝列京华奖赏。幸谒文坛耆宿臧老克家,蒙赐金玉之言,其辞曰:"青年是宝藏,青年是黄金;宝藏要挖掘,黄金要熔炼。”长者殷殷,如聆清钟,余惕然受之,奉为圭臬。
倏忽四十载矣!今偶翻旧箧见之,墨痕如新。方悟先生当日所言,非独论文,实乃立身之要。喟然援笔,以志此缘。
后学康俊 谨记
时乙巳年荷月既望.羊城
附:【忆访老诗人臧克家】
学知不足 文如其人
——忆访老诗人臧克家
□黄康俊
在京参加全国侨联和《华声报》社举行的国际征文授奖大会,原定日程有一项活动,是拜访征文评委及顾问——老作家、老诗人。4月16日下午与会,夏衍、贺敬之、周巍峙、冯牧、刘白羽等一部分评委来了,还有冰心、臧克家、徐迟、白刃等几位老前辈因故未来。次日,主持单位决定组织我们获奖作者前往登门拜访,大家知道这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都十分珍惜。
清晨,下着细雨,挟有几分凉意。我们一行10多人,冒雨来到了赵堂子胡同,叩响了15号大门。这是老诗人臧克家的家。

院门开处,一位身体微胖,气色很好的老妇人笑盈盈地上前迎接我们。她是臧老的夫人郑曼。这当儿,老诗人已经从堂屋里冒雨匆匆赶出来,一把拉过我们前头一位作者的手,高兴得连声招呼着:“快进来!屋里请!屋里请!”
我们愉悦地簇拥着老诗人,穿过四合院的天井,往正房的厅堂走去。
雨水霏霏的天井里,养着海棠、文竹等四时花卉;两棵白丁香,挂着满树含苞欲放的小花蕾,淡淡的芳香飘逸在幽雅的小院中。
客厅太小,我们一部分作者只得坐到门外。老诗人很歉疚,大家让他坐到中堂前的软沙发上去,他推让了一阵子才勉强坐下来,嘴里却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臧老1905年出生于舜帝故里山东诸城,祖上为中小地主,有着深厚的家学滋养,儿时爱与贫苦人家孩子一起玩耍,对农民悲惨、辛酸的生活有着深入骨髓的认识,他的作品来自乡土,来自内心与现实的最深处,追求为劳动人民呐喊,为人民歌唱,被誉为“农民诗人”。他曾在文章中写道:“我生在乡村里,我爱乡村像爱我的母亲”。 他有一句振聋发聩的诗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他说“执着人生,看定一个事拼命追”。 28岁时,自费出版第一本个人诗集《烙印》,当时他还是青岛国立山东大学的一名学生。王统照充当这本诗集的发行人,闻一多为之作序,立时引起了文化界强烈反响,老舍写了评论,茅盾给予充分肯定: “我对于诗集《烙印》起了 ‘不敢亵视’ 之感,我相信在目今青年诗人中,《烙印》的作者也许是最优秀中间的一个了。”1957年,臧克家主持《诗刊》时与毛泽东会面,他对主席《沁园春·雪》原诗中的“山舞银蛇,原驰腊象”,其中的“腊”不如改成“蜡”字,“蜡”就是白色的大象,与上一句“山舞银蛇”前后呼应。毛主席想了想说:“就按你说的改!”
眼前就是这么一位我国文学界和诗歌界巨匠,他的人品和文品都深受人们敬仰!
趁着大家见面寒暄,我环顾一下眼前的客厅,只见中堂上,镶着一幅毛主席和朱德在机场上迎接从苏联访问回来的周总理的画像,还有一幅毛主席在隆冬的雪景下的披巾像和一幅周总理半身像。而左右壁呢,全被中国现代书画家的作品占据了——那可不是常俗所见的一般画作,而是一壁壁牢不可破的真挚友情:吴作人的单屏画幅,画的是拨水扬波的红金鱼,在一蓬蓬墨绿的荷叶下,轻松自如地漫游,是赠画;挂着的那些书法条幅,有勉语,有赠辞,全出自我国现代和当代文坛前辈们的生花彩笔:茅盾、老合、闻一多、王统照、叶圣陶、冰心、俞平伯、冯至、唐驶等墨迹恍如其人,自成流派,各见风格。老舍给臧老的题词最是显眼,一幅是“学知不足,文如其人”,另一幅是:“健康是福”。而茅公七四年书赠的《读稼轩词》七律,更是字字珠玑,句句金玉。看得出,我国文坛的老前辈们,是怎样做到“文人相重”,是多么珍惜彼此间的友谊!

寒暄过后,转入正题。臧老一边招呼我们喝茶,便一边说开了。他对昨天因故未能参加我们的授奖大会表示歉意,操着浓重的胶东口音说道:“我可是这次征文的顾问啊,我理应去看望你们,而如今却要你们寻上门来,愧对了!”
寥寥数语,道出了一位老诗人滚热的心肠话,何等谦恭礼让,平易近人。
我们其中一名来自四川的女诗人,已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涨红着脸说:“臧老,我真幸运呢,我的一首小诗,竟能和您的大作放在同一期《诗刊》上发表了,我和丈夫都高兴到不得了!”臧老听了,乐呵呵笑了起来:“后生可畏,这得靠你自己真本领哟!”
于是,话头转上文学创作方面来。
臧老呷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捧在手中,感慨地说:“我这辈子,写是写了那么多诗,但是,老实说,较好的只有四五首——”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如果放宽一下界限,顶多也只是十五六首……才听了这个开头,我已暗自吃了一惊:这可是一位 “一代诗圣”呢!一个瞩目全国乃至世界诗坛的老诗人,竟如此低调谦逊地向我们说出这样的开场白!脑子里便猛地跳出壁上老舍的题词:“学知不足,文如其人!”可以说,这是我拜见过数位文学大家中最独特的“这一个”!
臧老继续用一副真诚的口吻说下去:“我是那个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时代,用诗作为一个热血青年表达对苦难人民的同情、反抗黑暗统治的感情,用诗作为对真理的呼号和追求,才走上诗歌创作这条道路的。在二九年开始写了一些。抗战时期,我在战地上从事宣传工作,以诗鼓舞人民抗击日寇侵略的斗志,以诗言志,以诗抒怀。但是,到了六十年代,随着政治口号的高调出现,我的诗作调子也高了起来,夸大了事实,粉饰了时代,写出了一些质量不太好的诗。就这点说,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臧老没有抽烟,只是一个劲地呷茶,双手抚弄着那只高高白瓷茶杯,侃侃而谈:“陈云同志说过,我们的文学作品要写轰轰烈烈的时代,要写这个时代中的英雄人物,但更主要的还是写广大的人民群众。这话说得太好了。我们作为人民的文艺工作者,有责任写他们,歌颂他们,有必要通过有血有肉、生动感人的艺术形象,真实地反映这个时代,反映人们在这个时代中的本质,表现时代前进的要求和历史发展的趋势,给人们以积极进取、奋发图强的精神,推动他们从事四个现代化建设的历史性创造活动。”
接着,老诗人谈了自己在创作上的见解和体会。他说:“文学创作,说来说去,还是要扯出那句说老了的话:要深入生活。生活越深,写的越好。前人说嘛,深海得蛟龙,浅滩得鱼虾,就是这个道理。有些作家,出了名,就挂在上面大写待写。再也不下去或者很少再下去。很少有以前未出名时那么深入生活,结果写出来的东西都是粗制滥造,胡编的,这就很不好。”
这时,坐在一旁的获奖作者、北影厂演员康泰很有同感,插话赞许了臧老的看法。臧老被逗乐了,竟大笑起来:“对了,你是演电影的么,不怕你打官司,我泄露自己一个秘密,这些年,我就很少看你们的电影。我们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时,总爱大发议论,说现在的电影是:廉价的爱情,异国的情调,服装的展览,装腔作态的表演,缺乏生活,缺乏艺术,没什么意思。对不对?”康泰自然认同,他叹了一口气,只作了个小小的辩护。说:“我们演员没法子的呀,别人编的剧,胡改不行,只好照演算事。”臧老爽朗地笑着拍打一下康泰:“我知道,你们只是银幕上的活道具,怪不得你们。”其实,怪谁呢,臧老接着也拿自己“开了刀”。他说:“我现在就很欠缺生活,这不是谦虚话。我给你们说件事,去年,舅母从胶东来看望我,高兴得流着眼泪对我说,如今的日子比以往红火多了,哪家一年收入多少万元,哪户养了多少性口打了多少粮,如何如何大变化的,一说说了老半天,要我写写这方面。但是,我早就离开那片故土了,我没那方面感受,一句话,没生活体验,你叫我怎么写得出东西来?就是写了,也一定是失败的东西。所以说,创作的唯一源泉是生活,这是说老了但必须老是要说的话。”臧老话锋一转,又说,“我现在很少写东西,但却有很多刊物的编辑前来索稿。茅盾生前在给我的信中说了一件事:他说出版社要再版他的《子夜》,要他重写一个序。他说那书早有个序了,现在还写干什么?不都是过去的东西吗?要写,就给你写四个字:‘自悔少作’。我很赞成茅盾的态度。你们(臧老对在场的几个编辑而言)别老是盯着名家们,别老是盯住他的旧作。其实,对待文学作品,只能用科学的老老实实的态度,不能以名量文,以名取文。作家嘛,你拿得出你的力作、新作来,才有发言权。有人说,当作家光荣,有名有利,但事实可没这么美,作家要体会自己的责任,要学习一辈子,苦干一辈子,不能骄做,飘飘然。”臧老拍了拍坐在旁边的一位江苏作家,风趣而诚挚地说,“希望你的作品和你一样高!”一下子,把大家逗得“哄”地笑了起来。这位近一米九个头的青年作家,在我们中间够得上“鹤立鸡群”。望着坦率、耿直的老诗人,看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眼,那清癯而刚毅的面容,谈话时手舞足蹈的举止;听着他时而慷慨激昂的谈吐,时而爽朗大笑的声音,你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已经是一个79岁高龄的老人了。更很难明白,他在数十年风雨沧桑、人间浩劫中能撑得过来,并始终过得这么充实、乐观、向上。我真想透过那套黑色的唐装——胶东农民朴素的装束,窥探到这位老诗人心底的奥秘……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乘机把笔记本捧到老诗人面前,敬请给我题下勉词。臧老毫无推却,接过笔记本,便挥笔写道:“青年是宝藏,青年是黄金;宝藏要挖掘,黄金要熔炼。”写完,还嘱咐了一句:“这也是我对所有青年的期望。”
我珍重地藏起这字字千钧的题词,与同伴们一起,依依惜别仍是细雨霏霏的四合院。臧老执意要把我们送离门口好远。车子开动了,臧老和家人还在那边频频招手致意。

【 黄康俊 中国作家协会一级作家、教授。著有长篇小说《南中国海佬》《热带岛》《深海船》等5部;传记文学《中国企业力量》《中国本色企业家》《中国典范家园》《中国刀王》《中国砖王叶德林》等50多部。作品在全国、省市获奖70多项,《深海船》获中国作家1991年度优秀作品奖、《雪鱼》获第五届花城文学奖、《海蚀崖》获特区文学十年大奖、《麦贤得之妻》获《人民日报》优秀作品奖等。作品翻译成英、法、日等多国文字在海外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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