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台经济几乎全面渗透日常生活的今天,人们已经习惯于被算法调度、被资本平台定义劳动关系,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内容创作者乃至普通用户,都被纳入巨型平台的治理结构之中。
但与此同时,一种试图“重新夺回平台”的思想与实践,也正在悄然生长。它既不像20世纪革命政治那样诉诸“最终时刻”,也不再承诺彻底终结资本主义、创造单一历史主体或实现普遍解放,而是提出了一个并不宏大的要求:平台,至少应该归属于那些依赖它们生存的人。
这种被称为“平台合作主义”的实践,试图在资本主义平台内部开辟新的公共空间,让劳动者、用户与社区重新拥有平台的所有权与治理权。它更像一种立刻可以实践的乌托邦,没有英雄主义叙事,却能够把政治理想嵌入现实制度之中。特雷博尔·朔尔茨的《归我们!》或许并不是一本激进的书,但在政治日益犬儒化的时代,它依然试图为“另一种可能的生活”保留现实入口。

《归我们!》
作者: [德] 特雷博尔·朔尔茨
译者: 胡雪婷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年6月
什么是平台合作主义?
眼下这段文字来自本书最具有想象力的一章:一封来自2035 年的信:已实现的社会愿景。在这里,作者以一封信的形式,展现平台合作社的未来与方向。我们姑且可以把这种指导这些实践的理论称为平台合作主义。
什么是平台合作主义?根据《归我们》第20页作者的描述:
“2014 年,我坐在伍尔曼礼堂,脑海中关于合作社的记忆依然清晰。突然,我灵光一闪:“不妨把合作社模式和平台经济结合起来。” 那天晚上, 我彻夜未眠, 撰写了 《平台合作主义 VS 共享经济》 一文, 正是这篇文章催生了“平台合作主义”这一新概念。在随后由罗莎· 卢森堡基金会发表的题为 《平台合作主义: 挑战企业共享经济》(Platform Cooperativism: Challenging the Corporate Sharing Economy)的论文中(该论文最终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我进一步阐述了这个概念,并为平台合作社提出了一系列原则,号召其倡导者:共同设计,提供体面的薪酬,在收集个人数据时保证透明度,确保跨平台数据的可携带权,提供便携的劳动者档案。”
很显然,如果结合本书后面的内容,并把作者的鲜活的实践经验理论化,那么:一种以现代平台为中心、并继承了20世纪合作主义的理论,以及一种以这种理论为名的政治实践,——这这两者的结合,就是平台合作主义。
读者可以看出,笔者在这里所说的政治,依然指政治理论与政治实践的总体,而众所周知,它们在当代语境中并不形成稳定的同构关系,——尤其是所谓“历史的终结”论调还没有终结它自身的当下,政治理论与政治实践的关系就会变得暧昧不清。如果说理论可以称之为理论实践,那么这种实践发生的场地必须被限定在理论与意识形态的战斗之内,而根本无法代替那些非理论的实践,——这是阿尔都塞在70年代的反思,现在看来,仍掷地有声。但是,这种“理论实践”的自我限制,无法戳破“历史的终结论”这一五彩斑斓的反动乌托邦:同质化的帝国并没有实现,日本人也并没有成为科耶夫预言的精神典范,——除了弗朗西斯·福山,——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如同历史的终结这一论调本身。我们需要现实的实践去重启历史。
显而易见的是,过往的很多政治实践被无限地召唤,却始终停留在制度的边缘,政治理论被反复生产,却拒绝承担经典意义上的“革命策略”。平台合作主义在这个意义上,是一个能“立刻实践”的乌托邦。作为一种政治模式,它较好地将政治实践与政治理论焊接在一起,一方面,实践的成本不高,不要求一种在绝望中斗争的精神,也不会设想一种“神圣暴力”,另一方面,这个政治的乌托邦,显得过于后现代化,它不要求一种彻底的反抗,也不要求人们为这个目标做出巨大的牺牲。在这里,平台合作主义区别于我们这一时代其他理论的优点就凸现了出来,——它的理论与实践显得统一,两者形成了一个良好的循环。

《人生切割术》第二季剧照。
弱实践的谱系与局限
不过,平台合作主义的政治实践,严格说来,是一种弱实践,一种“最低程度的抵抗”,一种改良性的政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去英雄化的民众实践。它不试图占领国家机器,不诉诸总体性的断裂,也不再期待一个历史主体的最终显现。相反,它将自身安置在平台、协议、合作社章程、融资结构与地方政策这些现实落地的政治形式之中。平台合作主义所期待的政治现象,如果必须用一个术语来概括,那就是:可治理的非主权性,它更接近一种制度化变革的撤退——一种在资本主义平台内部开辟裂隙的持续性操作。
这会因此显得保守吗?是的,不过这种保守最好理解成一种力量的积蓄,而并非精神的保守主义。同时,读者只需要想一想那些书斋里无止尽研究教条理论,他们重复性地考察各个手稿的版本,重复性地复活一个文本中的幽灵,最后得出的贡献也可想而知。
我们能否将平台合作主义理解为一种思潮?如果可以,那么它显然并非从零开始。它出现于21世纪数字资本主义全面平台化之后,却继承了一条更为隐秘的思想谱系:从合作社传统,经由工会政治,再到自治工人主义与后主权政治理论的交汇点。
如果我们勉强为平台合作主义绘制一条谱系,那么它大致可以追溯至:
罗奇代尔合作社原则 → 工人合作社与工会联合体 → 意大利工人主义 → 奈格里式“诸众” → 数字劳动理论 → 平台合作主义。
在《归我们!》中,这条谱系并未被明确地理论化为实践史,但它以一种实践—理论混合体的方式被不断调用。因此,平台合作主义的思想背景显得杂糅:它既借用了马克思主义关于所有权的分析,同时吸收了后结构主义关于权力分散的洞见;它靠近自治工人主义,对于“自动解放的主体性”又保持高度警惕。
这一点在本书72页的尾注里,这种思想的杂糅在作者对于国家节点的论述中表现得很明白:
国家节点 ( national nodes ) 指的是在不同国家设立的、 具有一定独立性和自主权的组织或运营中心。 在这个语境中, 它们是指在各个国家内部独立运作, 但又与总体平台合作社网络相连的分支机构或实体。 这种设置允许每个节点根据本国的特定情况和需求,自主地制定策略和操作,同时依托于更广泛的合作社框架中受益于共享的资源和知识。
因此,平台合作主义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理论体系,而是一种策略性汇合点。这种策略性表现为对于实践经验的细致分析,以及对于未来实践的某种规划与想象。这是理论——实践的循环。

《人生切割术》第二季剧照。
阅读完这本书,我们大概可以明白,一般来说,平台合作主义的两个核心概念是:所有权(ownership)与治理(governance)。
但必须立刻澄清的是:
这里的所有权并不是法权意义上的占有,而是一种共有的所有权;这里的治理也不是国家—主权式的统治,却是一种程序民主实践。
《归我们!》反复强调:数字平台的问题并不主要在于算法不透明,而在于算法的不可被治理性。当平台的所有权被集中于风险资本、董事会与股东之手时,治理就不可避免地转化为技术管理;而当劳动者与用户被排除在所有权之外时,民主只能以抗议、罢工或诉讼的形式出现——也就是说,民主被迫退回到平台之外。
平台合作主义试图完成的,正是一次反向进入:相反于平常的“劳动者进入平台”的逻辑,平台合作主义要的是:平台进入民主的程序逻辑。
然而,平台合作主义并非没有问题。事实上,它的最大问题,正来源于一种对革命的回避。
《归我们!》几乎从不讨论“如何夺取权力”,也很少触及资本—国家权力的根本重组。它更愿意谈论地方政策、城市治理、合作社立法、融资工具与联盟结构。这种倾向,既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后革命时代的策略,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政治想象力的收缩。
所以,我们还是必须清醒得明白,平台合作主义并不试图解决资本主义的总体问题。它试图解决的是:在资本主义不可被立即废除的条件下,如何使剥削不再成为唯一的组织原则。它不断地降低实践的历史代价,不断的把乌托邦拉回现实,这当然使我们得到了一种可以立刻实践的政治,一种可以立刻落地的项目,但是,指引这些政治与项目的目标却显得过于改良。而这种改良性的出现,是因为阶级动态并没有成为平台合作主义的核心环节之一,它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阶级动态的力量,并像原始人一样把阶级动态当成外来的自然——市场奇迹,而不是试着把阶级动态内化,去驾驭这股力量。
面向未来的共同体愿景
如果说20世纪的革命政治依赖于“最终时刻”,那么平台合作主义则是一种不再相信最后时刻的政治。它不承诺终结资本主义,不制造单一历史主体,不宣称普遍解放。它只反复提出一个并不宏大的要求:平台,至少应该归属于那些依赖它们生存的人。在这个意义上,《归我们!》并不是一部激进的书,但它是一部在激进传统崩塌之后仍拒绝犬儒的书。在当代理论普遍陷入姿态化、伦理化或彻底理论化的语境中,这种拒绝,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立场,——而这种政治立场也必须对着那些进步的可能性敞开。
现在,笔者能想到的其中一种进步的政治可能性就是“共享化”(commoning)。“共享化”这个词是发源于意大利工人主义运动后期思潮,指的就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经济——政治的共同化,人们自我管理地生活在一起,而并非被一个极权的苏联模式管控。
在这里,笔者建议将平台合作主义视为共享化的一种形式,而共享化则被视为“通往(社会)转型的内在路径”,而不仅仅是在资本主义之外创造乌托邦式的空间。如果没有活跃的阶级力量,共享化就仍然只是一种抽象的承诺。相反,将共享化建立在资本主义和阶级动态的现实之上,就能揭示资本主义本身是如何制造同质性(从而通过商品逻辑强化身份认同)的,以及工人阶级的斗争是如何具体地实践共同体的。当今真正的共享化与有组织的或无组织的阶级实践密不可分。

《黑镜》第七季剧照。
因此,我们提出了将共享化作为一种方法论的四个基本前提:
1.阶级动态是共享化内在的先决条件。共享化要超越的对象不仅是作为中心化机构的治理机器,更是资本主义本身。
2.共享化的政治经济学根植于阶级关系,体现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辩证关系。
3.共享化实践本质上是一种阶级动态形式,合作社就是例证之一。
4.共享化代表了一种可以立即实施的激进政治形式——当下实践——它致力于不断改变生产关系,而不是依赖于缺乏积极主体性的抽象的、面向未来的辩证法。
在理论——实践的循环中,关键在于将每一次共享化与阶级动态的缓慢脉搏紧密相连:思考如何让合作社抵御资本的侵蚀;如何将广场、街道或建筑物转化为由民众意志维系的公共空间;如何通过劳动者自身的觉醒,使数字公共空间的雏形——开源代码、社区网络——得以强化和扩展。同时,也在于描绘一个住房、知识、照护乃至土地本身都共享的社会,并将这一愿景与共享化的诉求紧密结合。
作者/潘毅
编辑/李永博
校对/穆祥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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