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无情!”
这是文小叨在课堂布置完作业后,一位学生脱口而出的话,后者觉得作业太多了。
文小叨是江西某地一所小学的语文教师。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这位老师回忆起之前课堂上这一幕情景满是无可奈何。
还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孩子们连续几天没有作业,整天疯玩,于是她在课堂上布置了一些简单任务,问学生“能不能完成?”,男同学们异口同声“包的包的”,她又追问能不能给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写个加油稿交到广播站,有几个孩子立刻就不高兴了,一改刚刚的态度,吊儿郎当地说,“做不了,做不了一点”。
“完全不认真,我在讲学习,他们在玩梗,我当时一股子火冲到脑门上来了”。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文小叨内心很复杂,“不是单纯的生气,还有点无力,甚至悲伤”。她说,之前在农村教书时,还碰到过学生把网络梗写进作文里。
这并非极端个案。《锋面》记者调查发现,小学生“黑话”正在各地小学校园流行,而且不断“迭代升级”,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病毒式传播”特点。
“像病毒一样传播”
家长佯装抬手教训孩子,孩子立马大喊一声“新号别搞”;儿子捂着眼睛嚷嚷“我眼睛!我眼睛!”妈妈赶紧凑上去问“怎么了?我看看”,儿子张口就是一句“阿玛特拉斯”;有家长纳闷,最近儿子总对着自己说“你好唐”,她还以为是夸自己“甜”,发到社交平台一问才知道,这里的“唐”暗指“唐氏综合征”,儿子其实是在说她“呆呆傻傻”。
这样的场景在一些有小学生的家庭中已经司空见惯。前段时间,一位亲子领域自媒体博主发了条短视频,盘点“小学生12句口头禅,你都听得懂吗?”评论区里超4万名网友留言,多数都是天南海北的家长,要么分享自家娃的“黑话”趣事,要么求解孩子嘴里新词的意思,满屏都是家长们“听不懂”的困惑。
与家长相比,小学老师们感受更深切。
山东的小学英语老师席梦琪对《锋面》记者讲述了她不久前的经历。她把课堂上捣乱的学生叫到办公室,责问他为什么上课不听讲,学生反问她“那咋了?”她又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学生不假思索地说,“受着呗”。席梦琪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介绍说,现在学生里最新流行的梗是“你是gay”。她每天下课往办公室门口一站,就能听见好几遍,“满脑子都是这个词,只要一进学校,一天能听几十遍,都快成肌肉记忆了”。
文小叨对时下这个最热的梗有同样的感受。她的班级在走廊尽头,每次回办公室都要路过五个班级,一路走一路听,“谁说话谁是gay”“没交作业的是gay”“谁最后进教室谁是gay”……
文小叨和同事们都很疑惑,不理解这个梗为什么会在孩子中火起来。她问孩子们平时从哪儿学的网络梗,有的说从短视频里刷到的,有的说打网络游戏时学会的,还有的是从同学或者小区一起玩的小伙伴那里听来的,“这个跟病毒一样,是传染式的”。
但当她追问学生这句梗的确切含义时,他们往往只是“笑笑,不好意思说”,或坦言“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仅仅为了跟风、好玩。
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多位受访老师反馈,班里孩子早在一二年级就开始说网络梗,这一状况通常会持续到初中,年龄最小的甚至幼儿园孩子也会随口说。学生之间流行的网络梗更迭速度极快,往往老师、家长还没弄明白上个梗的意思,孩子们早玩起下一个新梗了。
当“玩梗”成为无意识行为
起初,这类网络梗大多只出现在课间或是学生的私下交流里,但当“玩梗”逐渐变成无意识的习惯,它们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
恬恬是河南某地的一名四年级小学生,当被问到和人交流时能不能坚持一整天不说网络梗,她想都没想就答道:“那不行,我必须得带几句”。
恬恬的弟弟今年5岁,正读幼儿园大班,他模仿起“我的刀盾”这类游戏梗,一旁的恬恬马上打断,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这都好早以前的了”。
为什么孩子们热衷说网络梗?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儿童研究所原所长孙宏艳表示,这和中小学生的社交需求、情绪宣泄需求以及认知发展阶段都有关系。
孙宏艳说,青少年阶段的孩子,核心社交需求已经从获得家长的关注,转向寻求同学、朋友等同龄人的群体认同感和归属感。网络梗成为一种“通行证”,能让使用者迅速识别并融入特定的社交圈层,当孩子说出一个梗能引来同学们会心的笑声,其实就是在确认自己“属于这个集体”。
此外,这一代孩子普遍面临更大的学业与人际压力,加上青少年阶段的思维本就偏向感性,而网络梗无论是搭配表情包,还是简化为短短几个字,都自带极强的情绪表现力。
因此,直白有趣的网络梗,自然成了孩子们便捷又低成本的情绪出口,比如“因为我善(用“善良”当万能理由来敷衍、回避沟通)”“你个老六(原本指游戏中偷袭的玩家,后来演变为形容人不靠谱、暗地里坑人的贬义标签)”“我要验牌(原本是1991年电影《赌侠2:上海滩赌圣》里的台词,现用于吐槽事情离谱或质疑不公)”,这些词汇能精准传递戏谑、质疑等感受,又比正式细腻的描述更“省力”,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孩子们准确表达复杂情绪的心理门槛。
文小叨对此深有同感。在她看来,“玩梗”本质上是大脑偷懒的表现,无需费力构建完整的表达逻辑,一个梗足以应付绝大多数交流场景:碰到值得夸赞的事,孩子们只用说一句“666”便可搞定;遇到不想面对的批评指责,一句“那咋了”再配上一句“受着呗”,直接就能把对话拖进没有结果的死循环。
孙宏艳提到,网络梗在中小学生群体中泛滥,和各类互联网平台的推波助澜有密切关系。
作为网络时代原住民,当代青少年从出生起就被互联网全方位渗透。短视频平台、游戏社区、社交软件等,通过算法将高频出现的网络梗不断推送、循环、强化,久而久之形成了让孩子“离不开梗”的生活与语言环境。
恬恬说,班上同学说的新梗,哪怕她一开始不知道意思,也不用特意去网上搜,“等哪天(各类软件)就自动给我弄出来了”。当家长好奇地问,“我怎么刷不到时”,恬恬回答,“因为你们是大人”。
实际上,年级越低的孩子越容易被困在这类由算法塑造的“信息茧房”里。文小叨发现,对于那些带有明显的攻击性和消极色彩的网络梗,低年级孩子分辨能力不足,很容易不分场合随口就说,等孩子升入五六年级、尤其进入初中之后,认知和判断力足够成熟,这种现象才会有所缓解。
如何应对泛滥的“烂梗”?
孙宏艳指出,如今科技越来越发达,人们的语言表达反而越来越贫瘠,这种情况在成年人当中也十分常见。之所以要格外关注未成年人“玩梗”的问题,是因为他们正处于语言习惯与思维能力养成的关键成长阶段。
作为一名语文老师,文小叨对此有最直观的感受,格外沉迷说网络梗的孩子,无论是日常交流还是写作文,普遍语言表达能力较为匮乏。
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具备塑造人的作用,如果孩子长期以“666”“绝绝子”来形容一切美好复杂的事物,长此以往,其细腻的感受力、精准的表达力和逻辑建构能力都会退化,最终就会陷入不少家长担心的“文化失语症”。
更值得警惕的是,现实中未成年人常挂在嘴边的一些网络梗,早已脱离普通网络流行词的范畴,带有人身攻击、语言伤害的性质,部分梗甚至暗藏低俗、恶意导向。
最近恬恬班里流行起一句网络梗是“你没冯了”,当被追问这句话的含义时,恬恬支支吾吾地说,“有点过分”。
恬恬解释,“你没冯了”实为脏话“你没妈了”的变形,用两点水的“冯”替代女字旁“妈”,虽然这句话将直白的冒犯包装成隐晦的“玩梗”,但本质是把粗口抽象化、戏谑化。恬恬说,班上同学闹矛盾生气时会用这句话骂人,“其他都是闹着玩的”。
“最影响的是同伴交往。”文小叨的班级里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这类情况:学生随口讲“烂梗”引发矛盾,本来只是口角,最后一步步升级成打架,就像之前有孩子开玩笑说“谁最后进来谁是gay”,结果最后进门的孩子直接动了手。这类由“烂梗”引起的矛盾,也给老师的日常班级管理增加了不少难度。
孙宏艳进一步指出,这类梗正潜移默化侵蚀着未成年人的社交观念与价值观,其负面影响不容小觑:孩子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好玩”跟风说,慢慢变得习以为常,最终内化为无意识的语言习惯与行为准则。一个习惯于张口就说“受着呗”的学生,往往更难建立起以理解和共情为基础的良性人际交往模式。
如何面对来势汹汹,且将长期存在的“梗文化”?孙宏艳认为,一味禁止或听之任之都不可取,家校都应秉持区分性质、划清边界、分类引导的原则。
“重视是好的,但不要把它当成‘洪水猛兽’。”一年级刚带班时,文小叨只要听到学生“玩梗”,就会开班会严肃讨论这件事,到现在她反而逐渐放平了心态,“我们的目的不是净化,想要以后没有一个小朋友说,这是不可能的”。
文小叨给学生们定下了两条“死规矩”:第一,对于“良梗”和中性梗,要分场合使用,比如“包的包的”这类无伤大雅的梗,私下和同学、朋友相处可以说,但不能在课堂上使用;第二,凡是带有人身攻击、会伤害他人的“烂梗”,一概不许说。
关于“良梗”和中性梗的使用,孙宏艳补充提到,教师可以在课堂上设计语言替换活动,引导学生用成语、诗句等规范而丰富的表达,替换“绝绝子”“YYDS”等简单的网络用语。
文小叨、席梦琪两位一线教师,都没有单独因为孩子“玩梗”的问题联系家长——在多数家长看来,会觉得老师是小题大做。但孙宏艳强调,在引导孩子理性对待网络梗这件事上,家长的作用其实至关重要,不能缺位。
基于多年大量的调研经验,孙宏艳指出,和谐的亲子关系,是帮助孩子健康使用网络的核心基础。家长应尽量避免在孩子面前过度使用网络梗,即便为了和孩子拉近距离偶尔“玩梗”,也要注意多穿插规范、准确的语言表达,“相当于家长也给孩子树立一套‘算法’”。
孙宏艳呼吁,尤其是面向未成年人的内容推荐,互联网平台应当主动承担更多社会责任,多向青少年推送科普、历史、文化、体育等多元正向内容,帮助他们打破算法构筑的“信息茧房”,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因为未成年人的成长发展,本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文中除孙宏艳,其他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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