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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向荣诗页【汩汩九洲江】

时间:2026-06-09 20:40:09 点击: 【字体:

190f00f3bbd35f5977ad9f3f6ae8e2d9.jpg九洲江流域一隅

༺๑【编辑棱镜✍】๑༻

萧向荣长诗《汩汩九洲江》,以跨越粤桂的奔涌大河为引,串起云开大山源脉、罗州古岸人文,容纳了鲛龙传说、解缙题诗、二月飘色、洪灾筑堤、龙舟竞发等诸多山水记忆与人世烟火。

诗人不做隔岸观咏,将自己化入江水骨血,一句“我是你从不断奶的孩儿”,把对乡土的深情写进生命脉络。这条“在时间之外流过”的江,从此不再仅是地理山河,更成了承载着粤桂儿女集体乡愁,留存着乡土文明基因的精神原乡。

【汩汩九洲江】

□肖向荣

没有岁月,没有烟火,没有屋宇。

一切,一切的一切——

典册之外,记忆之外,时间之外。

江水只是流过,像遗忘本身。

一泓源泉,一簇浪花。

在云开大山南麓,

在陆川文龙泾,在六条川河汇流之地,

它诞生,奔流,斗转迂回,

从不择路——

如同血液不择心脏。

汩汩滔滔,浩浩荡荡,

穿过粤桂接壤的丘陵,

淌过杂树与农舍交织的原野,

以龙的形态、龙的逶迤、

龙的磅礴,义无反顾地南下。

这是祖辈传诵的鲛龙化水:

从大朗山下转入

盘龙晃影、石角积聚、鹤湖分流。

那么自然,那么顺畅,

来到罗州——像鲜活的血液

在沉睡者的胸膛里跳动。

没有人注意山腰低垂的榕树,

在漫长的眺望里,

根须不断生长,如同记忆。

曲折泥泞的堤岸,

草料丰茂,蹄迹斑驳。

鹤群低飞亮翅,

浪声昼夜拍打滩头。

谁在地平线上倾听

远方那些焦渴的声音?

在我的心灵深处,也有这些声音。

它们叫喊,像鱼群在水底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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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九洲江,

你甘心让碧波流逝,

愿意成为我们永恒的母亲。

只歇一歇脚,

便成鹤湖千顷,

润泽南半岛大地。

而我心如瓦房,

很早就住进了对你的深情。

我是一尾幻想飞翔的鱼——

虽然离不开江水湍流,

却臆想与秋去的雁队

分割南下的天空。

我的鳃未能在透明的空气中呼吸,

却期望像归来的春燕那么忙碌,

与它们同一顶屋檐衔泥垒窝。

我是你从不断奶的孩儿,

只会在你的爱宠中

撒娇地挥霍你的爱源。

不管风雨是否接续,

不管黑夜是否早逝,

我只在你白皙的前额

捋平你凌乱的黑发。

不管黄昏是否被霞光迷惑,

不管清晨是否被淡雾遮掩,

我只在你灌溉的田园

不停种植大豆与稻米——

种植你赐予我的一切疼痛与甜蜜。

从那个晴天起,

渔夫点着晨曦,摇动双桨,

撒下希冀的网。

在空阔的河流上,

远航的帆船十月可能归来。

船消失于银光中,缓缓地——

那是明朝永乐年号的某天。

太阳刚刚在河上燃烧,

河岸三合驿站古色屋脊,

几缕炊烟溶入香樟林。

迎送大学士的马车还在,

解缙进士已逆流北上。

他涂满色彩的双眼,

还挂在竹篙晒网嶂上,

像两枚永不坠落的果实。

分辨不清的鸡鸣——

在桂,或在粤?

石角的四月,

浓妆艳抹的石角四月,

曾唤醒他的暮春,

粉饰他的诗意:

“荔枝子结虫窠绿,

倒黏花开女脸红。”

江水记得这一切,江水从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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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二,龙抬头。

一支肃穆的队伍聚集河畔,

祈求丰年、平安

和许多财富。

虔诚的女孩已挂上竹竿,

色彩艳丽,纹丝不动,

像画上的神灵在空中飘浮,

像一朵不肯落下的花。

旗帜在行列中招展,

铜锣、响鼓不停重捶。

吉水,吉祥之水,

随着“飘色”渐行渐近。

那是个彼此相宜的季节。

此刻若要渡河,就搭建桥梁;

若要居住,就修筑房子;

若要收获,就要播种——

让秧苗绿遍四野。

若要谷粒饱满,

就给两天粤西的天气,

让暖阳直下,

与河水一起浇灌根系。

让一切生长,像痛楚一样生长。

在烈风挟雨的八月,

说江水横溢,说洪水泛滥,已远不足够。

龙湾,龙那么随意转个弯——

河流一旦离开河床,

篱笆、庄稼和屋脊四处漂泊,

像被撕碎的乐谱。

淤泥中,插种了一些杂物、家畜。

为不耽搁时光,

为追波逐沫,

一些客籍将房子打包带上,

像带上装着轮子的皮箱。

从此,傩戏拉开序幕,

剧情悲欢交集。

舞者披头散发,

不断更换面具,

在狭小的舞台上,

轮跳天堂、地狱和人间——

三个地方,原来离得这么近。

八月也是修筑堤坝的日子。

汉子肩膀在热辣的日头中涂鸦,

汉子大汗流在田埂,也流向河岸。

汉子凝视黑夜,

目光没有留驻月色。

汉子家园从不修建梦中,

而是修建在坚实的土地上。

他们的手,是江水的另一副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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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骑楼屋外,

寒冬来去匆匆。

为祈雨消得憔悴的江水,

已遮不住九个沙洲。

龙归海后,坡地那边的龙潭

被房子叠盖。大街上,

流动的是安铺八音。

着装长衫马褂的李六朋们,

操琴弄箫,随行随奏《浪淘沙》。

待花卉烂漫的五月,

到观海桥上,

看龙舟竞发——

看船桨如何切开水面,像切开沉默。

走下十八级台阶,

船队已去远。

渔讯频繁,白帆点点,

迎着北部湾的潮水,

去了不能再远的海域。

那里,海水与江水相拥,

像两种血缘在黑暗中认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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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舢板摇晃的码头,

年迈的艄公持起竹篙,

渡回赶墟的过客。

彼岸不停地围田——

那是一块浮在水面、

从不凋零的绿洲。

茁壮的粮食生长在

水渠构思的方格里。

红树林点缀小路与河岸,

芦苇掩住鸭子的窝。

那里的天空,

翩旋着我们熟悉的白云和隼鸟。

围田里的曲龙,

传说能看见双龙弓腰出海的村子。

潮水涌来的时辰,

歌手黄世源唱着白戏,

敲着竹筒,

牵着忠与奸的木偶。

他那支灌满海风的咸水歌——

粗犷、怆凉的长腔和板腔——

也是我们的海耕渔歌,

一样可以唱晚,

一样可以在暮色中让鱼群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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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湾的天空,

杏黄、绯红、绛紫,

随落日的深度而变幻。

或许沾满英雄血——

从干支纪年起,营仔的兵

在泥泞的海堤上,

铁马金戈,吹角连营。

拉弦声与潮涨潮落,

都是苍龙出海的日子。

马援也是一条苍龙——

东汉的伏波将军。

传说他曾在双峰嶂试剑,

顺江流,踏海浪,逐寇平叛。

一时战船如云,弹矢如雨,

收拾多少金瓯——

又碎了多少金瓯?

如烟的往事,滩头的足迹,

潮水忽而抹去,忽而写出。

但惊黏湿的风吹过大堤时——

马援埋在下洋村的金蛙铜鼓,

会与螺号一同轰响,

像大地的心跳突然加速。

冷月重照旧岸,

流水代光阴缄默

或借一江银色妥帖栖身。

不问来路,不赴归途。

九洲江漫过人间所有虚妄命名——

漫过朝代,漫过英雄与渔夫,

漫过我的嘴唇和你的遗忘。

只把一怀乡愁,

轻轻泊在每一缕浪声深处,

像船泊在港湾,

像我泊在你。

【作者简介:萧向荣,广东廉江市人,1955年生于教师家庭。1985年入读于武汉大学,本科毕业、文学士学位。1971年下乡生产建设兵团,当工人、教师。1981年回廉江市图书馆工作,任8年副馆长、15年馆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报刊发表多篇诗歌,后辍笔。离岗后重拾笔墨,在报刊、网络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廉江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