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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站在AI对面,还是与AI并肩?

时间:2026-06-08 14:30:13 点击: 【字体:

人好像都无法自发地、整体性地理解自己的文化,就像鱼无法对象化地理解水。对此,当代著名人类学家英格尔德(Tim Ingold)认为:鱼无法离开自己熟悉的水域,却可以逐渐发现、重新感知水的存在,这一过程,正是人类学带领我们意识到,并经验着他者的存在,再将这些经验带回自身文化想象图景的过程。

在最近出版的新书《看不见水的鱼》中,作者延续了这一比喻:人类像鱼一样浑然地生活在熟悉的水域中,日常生活中的无数“人类学瞬间”,惊扰着我们这群慵懒麻木的“现代鱼”。在被当作“自然”的习以为常中,实际运行着的是“文化”的逻辑,被当作静止“空间”的,不曾被看见的“水”,实则是流动的、变化的。我们在这种视角中自我刷新,以觉知到行动和改变的可能。

如今,在“全面AI化”的海洋中,人类学也获得了新任务:它不仅“帮鱼看见水”,还能观测水质——它偶尔能带我们跳出水面,站上礁石。如果将目光放得更远,会看到人类学的角色愈发意味深长。

《降临》剧照。

在不少科幻小说中,人类学家都被设定为星际沟通者。卡德(Orson Scott Card)的《死者代言人》即是以星际人类学家的异常死亡开篇,最后揭秘,每一任星际人类学家都是在与异族的交往中,在律令和友谊的拉扯中,自愿赴死。他们承担的是跨越文明的沟通和理解之责,也充分意识到伦理之重,因此愿意献出生命以维护异族之间交流的空间。这与另一类推崇“黑暗森林法则”的科幻小说形成对位:后者代表着机制性的计算性思维,即假设一切文明都是风险,都是潜在的敌人,物种间关系被简化为没有转圜余地的博弈。

面对外星生物时,出派人类学家,或像《降临》里,出派语言学家,意味着一种期待:以善意面对未知,去自我中心化的、平等探索的理解。这或许正是未来人类学的样子:不仅在地球上“观察水质”,也在星际间进行联络。如同许多人文学科一样,人类学也面临着AI时代的变化与挑战,那么,我们如何在当下重新理解人类学?我们是否还需要人类学?

AI时代的人类学

当下,我们似乎在被世界推着向前。时代的列车还没停稳,乘客们就争先恐后地穿戴新装备,害怕在AI新赛场中落于人后。当然,是否会被“装备”所取代是另一个普遍的隐忧。

不久前,我们还在火热地“养龙虾”,即2025年底出现的一款名为OpenClaw的开源AI智能体,因其图标形似红色龙虾,能帮自己完成工作,但转眼社交媒体上就充满对它的吐槽。回想2025年初,人们还在为DeepSeek的创造力惊喜;现在已经开始警惕被自己的“数字人”替代。GPT刚出现时,无论是批判还是拥抱,我们都以为自己有得选。如今,这一切的发生,让那种被迫前行的感觉越来越真切。

无论如何,AI是人类的一种工具,而工具无法赋予自身内在价值。一般认为,工具是人的附属和延伸。工具的存在,缘于人的脆弱,对脆弱的自知,以及对超越脆弱的渴望。在物理层面,工具确实拓展了人类的生理极限,让我们完成仅凭血肉之躯做不到的事。但是,当工具从“延伸”变成“尺度”,它就开始反向规定人的行动,甚至内化为思考的逻辑。

《看不见水的鱼》

作者: 刘琪

版本: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5年5月

这种绑架并非始于AI,工具反向定义人的现象,在更早的工业流水线、泰勒制管理中就已存在,而算法只是将其加速到肉眼可见。2020年那篇《被困在系统里的外卖骑手》展现了算法如何困住人。外卖程序以时间为标尺,把骑手“设计”成送货机器,无视生存空间中肉身要遭遇的偶然与意外。从宏观看,这种做法确实提升了送货效率,且这一系统自身似乎总能找到某个平衡的临界区间,并不会无限加速下去,带来毁灭性后果。但我们之所以认为其危害不大,或许是因为视野还不够宏观:当这一链条被放到整个社会生产的网络中,铁笼就形成了——外卖节省下来的时间,只会被用于做更多无意义的事,因为系统优化的目标不是让人更幸福,而是让生产链条转得更快——于是,任何效率提升最终都会被新增的、服务于形式的任务填满(比如更精细的考核、更密集的派单),大部分工作只是在持续地将个体的热血转化为形式的养料罢了。

人类学家格雷伯在《毫无意义的工作》(2022)中态度激进地总结了这些无意义的工作。他提出,“随从”是当代仆人,存在的价值是让主人体验自己的重要性;“打手”从事有害他人的工作,制造并售卖顾客并不需要的欲望;“打勾者”承受行政人员的苦难和诱惑——形式主义可能侵蚀灵魂,让人不再思考“何为重要之事”。我们都同意,工作不应该只给劳动者提供再生产的报酬,就像人不应像给螺丝钉上油一样,只是机械地保养身体,它还需要帮助人们实现对自身的期待。

《毫无意义的工作》

作者:[美] 大卫·格雷伯

译者:吕宇珺

版本:中信出版集团

2022年7月

这些无意义的工作不仅带来我们所熟知的“内卷”,而且获得它们的机会也需要“内卷”,即在一个封闭系统里进行不产生实质生产力的竞争。竞争形式层出不穷,在内容上,劳动者却毫无产出,只是进行着消耗。同时,系统只认可“可计算的表现”(如工时、单量、KPI),而对“不可计算的付出”(如创造性、关怀、判断力)视而不见。“内卷”带来的最可怕的结果不是浪费资源,而是消磨信念,当形式性的、工具性的思维贯穿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人们就不再相信事物的内在价值,也丧失了实现自身价值的期待。

从计算性的视角来看,对内在价值的信念具有某种魔法属性,因为纯粹的计算性无法捕捉、衡量它。这种“魔法”根植于“社会性”,它有很多名字,比如安全感、存在感、崇高性、责任感和爱。人类终究是“社会性动物”,我们需要在关系中感知自身,自我才能生长充实。

人类学等人文学科则锚定了这种“社会性”进行研究,并探索着与之相伴的“魔法”——关于“巫术”的叙事很能体现人类学的特色。当代人通常认为科学是进步的、开拓的,巫术是落后的、保守的。但是,在人类学看来,巫术是原始人的理性,也是现代人的迷信,科学与巫术这两种思维并无高下之分,也不必然互相排斥。科学以一套可量化、可比较的逻辑统领着理性与判断,巫术则应对着不可理喻的风险和不安。

在这一意义下,人类学站在AI的对面,但这并不是因为它反对计算逻辑,而是因为它试图保留一个警醒的位置:那些可以被量化的东西,或许决定着人类的生存品质,而那些无法被计算的东西——意义、期待、对自身价值的确认,才是文明的地基。但是,人类学以及其他人文学科在当下以及未来的位置,依然需要讨论。

人类学,在“科学”与“巫术”之间

现代人在“科学(计算性)”与“巫术(人文性)”之间的真实处境究竟是什么样的?刘琪在《看不见水的鱼》中试图给出一些回答。

科技确实许诺人们通往更平稳、安全、充满选择的世界,但现实恰恰相反:社会越发充满风险,不同群体感受到了不同的震荡。选择看似丰富了,选择时的无力感却并未减少——我们被连根拔起,塞入一个工具化的、抽象的、悬浮世界之中。

与巫术世界所能给予的全面信仰不同,悬浮的现代世界没有一套统一的、完整的、能让所有人信服的意义系统。我们能够追求的确定性,似乎只剩下即时的快乐,比如吃喝的满足,或是将吃喝拍成美照发到社交媒体上,即虚荣心的满足。

这让人想起《千与千寻》里千寻的父母在无人餐厅中麻木地狼吞虎咽,或是《黑镜》中,每个人都依赖其他人的“点赞”才能存活。即刻满足的快乐,愈发加剧了本就自恋的现代人的自我聚焦,因而更彻底地失去了与世界产生联结的“广度”;同时,稍纵即逝的享乐体验无法像种子一样持续地在精神的土壤里生根,因此也无法提供支持我们继续探索的“深度”。

《千与千寻》剧照。

现代人失去“广度”与“深度”的原因可以归于两个方面:

其一,在被计算和工具性思维填满的空间中,我们往往像千寻的父母一样“主动地麻木”,在失去超越性的、重复的日常中丧失感知力。不论千寻如何强调隧道“很奇怪”“很害怕”“不喜欢”,他的父母完全忽视,因为他们正如我们,习惯于依赖经验、推理和所谓的逻辑,却从不过问它们来源和前提,也不关心它们的起源与终点。

其二,现代社会高度依赖抽象化的系统,而人又很难真正理解这些抽象符号的运作,更难以对它们产生情感链接。比如,大部分人理解股票时所想象的并不是金融体系或价值投资,而是类似于“财运好”“发横财”这类有点“玄”的解释。在日常语言中,我们在经历无法解释的挫败后,比如今天有急事但是手机突然坏掉,会埋怨自己时运差,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针对自己。“运气不好”“RP差”“点儿背”……这些我们用来解释不幸事件的方式,只是词汇上不同于巫术时代的人们对世界的描述,现实中我们的很多行为模式依然是巫术化的;但是,理智上,我们又已不再相信巫术的存在。

当一个人既以“使用”的逻辑面对世界,又无法理解抽象符号的运作时,他就会同时陷入无意义感和无根基感。年轻人的“寺庙热”“玄学热”也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的:它们并非简单的宗教信仰问题,而是在缺乏确定性和希望的物质环境中,年轻人在主动寻求一种充满活力的回应,以这种看似“迷信”的方式,在心灵和精神层面寻找心安与寄托,从而获得积极的心理暗示。

这类例子比比皆是。“刮刮乐”的火爆,以及各类购物狂欢节的火热,同样是人在面对无意义感和无根基感时的另一种反应。它们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却能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人安全的刺激——奋不顾身地投入,开启一个短暂的安全的迷狂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们以一种代偿的方式,暂时填补虚空感,遗忘根基。

总之,现代人的日常生活显示了:巫术从未消失,它总是在以曲折的方式回归。

人类学则要对这种随时而变的巫术进行主动的梳理、提炼和凝结。在人类最恒久的主题——婚姻与爱情的拉扯中,巫术与科学的博弈早有呈现,不过,它在此更多地表现为秩序与动力之间的斗争。

《千与千寻》剧照。

婚姻是基于人类交配欲望而建立的制度:在任何一种文化中,对性关系的控制都是婚姻的主要功能,并受到法律和道德的维护。而爱情是一种近乎迷狂的状态。正如吉登斯的《亲密关系的变迁》中所写:“激情之爱具有一种只存在于宗教迷狂中的魔性。”这种迷狂不断赋予个体新鲜的感受,也时刻准备着让个体违背自身利益,为爱恋对象做出牺牲。婚姻基于这种难以掌控的持续爆发的动力,却又以秩序的方式,限制它的无限扩张。动力与秩序的战争从未停歇,婚姻制度的科学永远也无法束缚激情的巫术。

婚姻源自爱情却在管束着爱情,正如AI之于人类,它代表着极致的秩序性,致力于纠正偶然,纳入正轨。但那些不可计算的瞬间,或许才是意义的潜能空间。人类学是“文化巫医”,它以去工具性、去抽象性的方式促成文化间的相互照应,它不仅在观察和记录具体的巫术,也在比较巫术和科学间的关系,有时候,它也参与巫术的修改和创新。它不是要抵抗秩序,而在给予提醒:我们的文明动力源自模糊性和超越性,人类需要在秩序与动力之间,找到立足之地。

好的“人类学”都是“反人类(中心)学”

那么,人类学如何反观自身呢?当它从一种猎奇的凝视变为惊奇的理解,又从理解变成一门学科、一套方法、一种职业时,它是否也在用秩序扼杀自己本该谨慎对待的巫术性?一种有价值的人类学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我认为,是为了“反人类(中心)”而存在,这里的“人类”,不是指作为物种或价值主体的人,而是指那个被我们自己当作“自然”的、不假思索的、习以为常的“人类经验”,我们对AI的傲慢与驾驭感,和我们对AI的恐惧与无力感,都源自这种主体的自大。好的人类学恰恰要打破这种经验,让人看到: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生活,不过是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

更具体而言,人类学的一种可能性是,提供关于“远方”的具象想象。但是这种“具象的远方”可能将读者导向一种麻木的猎奇,对另一种文化的消费。正如苏珊·桑塔格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所揭示的,人们会带着无风险的距离舒适地消费暴力奇观。人类学可能也面临同样的陷阱。我们宣称的“关怀”,是否只是把对方当作抚慰我们自身文明焦虑的工具?

《关于他人的痛苦》

作者: [美] 苏珊·桑塔格

译者: 黄灿然

版本: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6年6月

人类学的另一种可能性是,给读者呈现出人类学家的视角,包括人类学家如何与研究对象相处,如何在互动中调整自己的成见,而一切田野工作中的琐碎和偶然又如何影响研究结果,对这些实践的报告直观地展现出一种对待陌生人的伦理态度。比如,奈吉尔·巴利(Nigel Barley)在《天真的人类学家》里,呈现出的一次次的与非洲喀麦隆多瓦悠人彼此震惊的状态。他的记述,最开始可能只是作为“乐子”进入读者的视野,但随着阅读的进行,我们在潜移默化中,或将对素未谋面的“那里”产生一种愉悦的、平视的亲切感。

从读者的角度看,一种好的人类学确实能重新燃起我们对尊重的思考和对爱的重视,但是这种“重燃”需要途经某种“陌生”。当我们遭遇“陌生”时,首先会条件反射般排斥,比如伴随着巴利的视角,我们也同样不明白多瓦悠人为什么总是说一两句话就打住,直到他发现,在多瓦悠人的对话礼仪中“不打断他人”并非礼貌,多瓦悠人的对话模式更像是丢球游戏,彼此需要不断地接受对方语言和肢体的肯定,才会继续说下去。

当读者阅读至此,也会产生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种诧异带来了反思的裂口,划出了我们自身的边界。我们由此意识到所有习以为常的“自然”都是“文化”的,也即都是偶然的——这个世界的价值排序并不存在唯一的“正确答案”,任何一种文明都是在文化与自然的无数次偶遇中蜕变为时间的沉淀。

《天真的人类学家》

作者: [英] 奈吉尔·巴利

译者: 何颖怡

版本: 理想国|北京日报出版社

2025年8月

但是,当彼此意识到我们都是“偶然的存在”,反而能产生一种超越文化差异的共情:你和我不同,我们可能同样的狂妄,都在各自的偶然性中努力寻找意义,并将这种意义视作普遍的必然。与此同时,我们也能从偶然性中理解某种贯通之“爱”,它基于“我不完全理解你,但我愿意面对这种不理解”的坦诚,这种关怀可能让我们遭遇创伤,但也必然让我们刷新有关根本价值的默认设置。

从作者的角度看,人类学可能并不存在某种能够被明确规则化的“规范”,而更可能是一种“典范”。或者说,如果存在什么规范,那也是作者的自我要求,比如时刻保持坦诚的好奇,它不能沦落为一种自我感动。

坦诚的、好奇的人类学家不可能是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观察沦为一种俯视和偷窥——消费而非看见差异,且无意于回应。回应也不是在倡导一种启蒙,如果我们承认,任何一种“看”都是介入,那么在明确这一“介入”的前提下传达:我愿意了解你,是因为我们或许一样,在意义和理解之间挣扎,欢迎你也走进我的挣扎。这样看来,人类学的本质更像是在“好奇”、“回应”甚至“邀请”之间波动。

人类学的魅力或许正在于:它允许我们的自我解构和建构同时进行,在行动中真诚地追问和回答,哪怕答案注定是临时的、不完整的、流动的。它站在AI所代表的那种“永恒的、闭合的、可计算的世界观”的对面,反对把“人类”当作一个已经完成的对象看待。只要人类期待被震惊、还好奇自身的边界、还尊重偶然性与模糊性,我们就会需要人类学。

作者/陈明哲

编辑/走走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