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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游石窟之问

时间:2026-06-07 23:50:08 点击: 【字体:

窟中的幽暗像一场很深的大梦,晃动着时间的魅影。涉足其间的我们,在心理上有种被俘获的沉重感,但这种沉重感很快就被震惊冲走了。因为在这个倒斗形的空间里,岩顶、岩壁、岩柱都布满了极其规则、相互平行的倾斜凿痕。摇曳的光影中,那连绵的线条仿佛是某种密码。

这些石窟是谁开凿的?

我站在浙江龙游凤凰山下的石窟中,一个偌大的问号浮现在脑海。置身赭红色砂岩洞中,抚摸那一道道神奇的凿痕,似乎嗅到从遥远的地方弥漫而来的气味——原始的、火热的、嘈杂的、腐旧的……那些混沌古老的气息在迷幻的灯光中飘浮移动,充盈着整个洞穴。墙上似乎还吸附着细小的回音,随着人流涌动慢慢闹腾起来。

这些石窟像是一部魔幻的史诗,共五个章节。且来一一品读。

一号石窟面积约300平方米,除了遍布空间的斜纹凿痕,北面洞壁上还刻有一幅栩栩如生的图案,由马、鸟、鱼组合而成,分别代表陆地、空中、水里的三类生命。那么,当年的工匠为何要刻下它们?这是古代星象图还是原始图腾?或是记事符号?它们在灯影中沉默不语。

我仿佛能看见那些勤劳、朴实的先民。他们有敏锐的目光、雄健的体魄,有锋利坚韧的凿刀,还有在残酷的境遇中锻造出的一颗颗勇敢的心。他们似乎带着不可抗拒的使命,或是有着某种寄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此雕凿。或许,他们渴望成为地上的马、空中的鸟、水里的鱼,自由自在地奔跑、飞翔或游弋吧?

二号石窟有口深潭,人们正是从这口潭发现了石窟群。因潭水很深,长年无法排干,附近的村民一直称其为“无底潭”。1992年,有村民在无底潭钓起了十几公斤重的大青鱼,颇为震惊。为一探究竟,村民们抬来四台抽水机,日夜不歇,花了17个昼夜,抽干了水潭。手电筒照亮黑暗的一瞬间,一个旷世奇窟——被称为“世界第九大奇迹”的龙游石窟横空出世。

考古学家根据凿印和窟内唯一一具无头石像推测,石窟开凿时间当不晚于西汉。

三号石窟洞体呈7字形,从洞口深挖到风化层以下的稳定层,稳定层是石窟的顶板。三根擎柱沿洞的中轴线一字排开,既省时省力,又保持岩石的整体性与洞窟的稳定。

穿过长长的隧道,前往四号石窟。洞口很小,幽暗中踩着石阶往下再往下,下到二十几米深处,洞内面积竟达2000多平方米。那么,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量,古人是如何采光的?一说,火把照明。但在深洞里燃火把会消耗掉大量氧气,很难持续,且火把会熏黑岩壁,这种炭黑不易消退,而洞窟四周没有任何烟熏痕迹。另一说,铜镜折射照明。但按洞口朝向,阳光照进洞内已是傍晚,且这种折射光源有限,许多死角无法照见,显然也是不合理的。这,又成了一个谜。

一字排开的三根岩柱将五号石窟分成两个对等的工作室。岩柱呈熨斗形,侧看像鱼的尾巴。为何用鱼尾形岩柱?实验证明,同样的断面,鱼尾形比方形和圆形受力更大。岩柱顶端与穹顶连接部位是弧形斜托结构,其作用相当于古建筑的斗拱,更利于受力。

岩柱上雕刻了鱼尾和飞龙图案,使得岩柱更富神韵。灯光下,它们仿佛闪烁着从时间深处折射而来的光,令人肃然起敬。与它们对视,如同与祖先相遇。它们是先民树起的史诗般雄浑古朴的文明之碑,支撑起千百年的文化印迹。

石窟以岩的意志,在岁月冲刷中不改站姿,将文明钉在山中。它们倔强地等待着,任凭大地变迁,听尽世上万物的声响。它们就是地下的站台,等待那些在历史的通衢中走失的灵魂。石室、石柱、无头石像、壁画、凿印……这些在历史长河中沉积下来的记忆体,躲过了岁月大手的揉捏。它们是藏在洞里的记事,地层努力将历史保鲜,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刻。这个令人震撼的奇迹,像是给后人捎来一张张特殊的信笺。

曾经,工匠们集结在山里,开挖了一个又一个石窟,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千百年的时间跨度里,石窟被河流淹没,而洞口或许在石窟开凿后就被人为堵塞。

这些洞窟是干什么用的?开凿者去了哪里?凿出的石料又去了哪里?

无人知晓,也无从知晓。因为所有发掘的洞内几乎是空的,没有生活用品,没有废弃的工具,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具被砍断头颅的石像,像是费尽心力完成任务后,又被执行了一项严格的信息清除命令,将任何表明身份、解释行为的信息全部抹去。

人去窟空,千百年的光阴消逝在荒山野岭巨大的寂寥中。先民踩出的清晰小径,已被无数度春风惯养的野草覆盖。千百年后,人们才发现,这座位于衢江北岸的凤凰山,山麓几乎已被掏空。这里分布着大小24个洞窟,平均深度30米,其中七个洞窟竟与北斗七星的排列惊人吻合。

千百年后的我们感叹复感慨:究竟要拥有何种程度的自信与力量,才能创造出如此宏伟的奇迹,却又选择将自己的名字彻底从历史中抹去?

龙游石窟用一种沉默却无比有力的方式告诉我们,那些被历史长河淹没的智慧,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任何试图给它下一个确定性结论的努力,都是一种傲慢。我们能做的,或许不是去寻找一个终极答案,而是将其视为需要我们带着敬畏之心,去持续探索和学习的文明坐标。

当我再次凝视龙游石窟那深邃黑暗的洞口时,它早已不仅是一处古代遗迹,更是一位沉默的提问者,一个悬浮于时间长河的问号。

图片丨陈晨 胡静

编辑丨栖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