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文蓉这个名字,在贵州官场的反腐档案里头算是一个标本式的存在。从遵义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农村姑娘,一路升到副厅级岗位,再一路滑到被告席上,前后跨度三十多年。她不是受贿数额最大的那一类官员,也不是级别最高的那一拨,但她身上集中了几样很值得琢磨的东西——女性干部、年轻得志、靠交际打通关节、最后选择自首。
1966年12月,雷文蓉出生在贵州遵义的一个普通农家。那个年代的黔北山区,经济条件普遍艰苦,女孩子能读完小学就算不错了,能上中学的凤毛麟角。她父母虽然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却咬牙供闺女念书,这一点在当时的村子里头属于很有远见的做法。雷文蓉自己也争气,一路读到高中,赶上1980年代初恢复高考后的好政策,考进了贵州农学院。那个时候的大学生含金量很高,毕业包分配,意味着脱离土地、端上铁饭碗。1986年12月她加入中国共产党,1987年7月正式参加工作,起点是贵州省贞丰县植保站,搞的就是她大学学的农作物病虫害防治这一摊子。
在贞丰县的头几年,雷文蓉是踏踏实实下乡跑地的。植保站的活儿不轻松,要走村串户给农民讲技术,衣服鞋子常年沾泥,但这恰恰是她农村出身的优势所在。1990年她升为副站长,1991年调到县团委做副书记,正式进入党政干部序列。1997年,她当上黔西南州妇联副主席,仅仅过了七个月,又被提拔到兴义市当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这个时候她才31岁,在县级班子里管干部任用,放眼整个贵州都属于罕见的快。当地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这姑娘真是有本事,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这么年轻就坐上这把椅子,后头怕是有点说法的。

这里头有个绕不开的人物,就是当时的黔西南州委书记黄瑶。2010年12月9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黄瑶作出一审判决,认定黄瑶犯受贿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雷文蓉在黔西南、兴义任职那几年,正是黄瑶主政这个州的时期,两人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常的关系网,纪委调查文件里没有公开点明,但从后来的轨迹看,雷文蓉的升迁节奏与黄瑶在贵州官场的影响力曲线高度重叠,这一点很难用巧合解释。黄瑶倒台后,贵州官场震动了好几年,雷文蓉那时已经调离,继续向上走。
2001年11月起她历任贵州省赤水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市长、市委书记等职,2006年6月成为赤水市委书记时只有40岁。赤水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旅游资源好、白酒产业有底子,工程项目和招商引资的盘子相当可观。在这个位置上,她手里掌握的是实实在在的工程审批权和人事安排权。从2004年开始,雷文蓉就利用赤水市长、市委书记这些岗位的便利,为他人在房地产开发、征地拆迁、工程项目承接等事项上提供帮助,非法收受财物。所谓的几瓶酒、几盒化妆品,只是开了头,真正的大头是工程款的回扣和提拔下属时的好处费。

2011年她离开赤水,调任贵州省知识产权局副局长,跻身省直机关。2013年到2014年挂职任国家知识产权局条法司副司长,2014年任贵州省科学技术厅(省知识产权局)副厅长,2018年任贵州省科学技术厅副厅长,2021年3月起任贵州省科学技术协会党组成员,同年4月开始担任贵州科协副主席。从地方主政转到省直业务部门,表面上看是平调甚至冷板凳,实际上科技厅手里捏着大量科研专项资金、科技项目立项审批权,寻租空间一点不比赤水小。2018年至2021年她在科技厅、科协任职期间,多次收受下属及管理服务对象所送礼品礼金,多次接受管理服务对象安排的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并饮用高档酒水。
雷文蓉案发前一年多,她的公开活动还相当频繁。2021年6月,雷文蓉还带队到贵州省反腐倡廉警示教育基地开展专题警示教育,2022年7月22日率队到织金县调研"碳中和"工作,2022年8月4日带队到贵州省图书馆学会调研。一边自己手脚不干净,一边带着下属去廉政教育基地接受警示,这种表里不一的场面,在被查处的官员身上并不少见,但放在雷文蓉这里格外讽刺。可见高压反腐的形势下,她内心的恐慌感是一直存在的,这也为后来的主动投案埋下伏笔。

2022年10月,当时贵州省内反腐势头很猛,身边的圈子开始接二连三出问题,雷文蓉感受到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贵州省纪委监委在2022年10月31日发布了雷文蓉主动投案的消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在《正风反腐力度加大质效提升 贵州持续巩固发展风清气正政治生态》文章中提到,在高压震慑和政策感召下,贵州省科协原党组成员、副主席雷文蓉等322名党员干部向纪检监察机关主动投案,1511人主动交代问题。
2023年4月23日,雷文蓉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2023年5月11日,贵州检察机关依法对雷文蓉决定逮捕,经贵州省人民检察院指定管辖,由黔南州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6月15日提起公诉,7月27日黔南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审理。整个流程公开透明,程序合规,符合监察体制改革之后纪法贯通、法法衔接的办案要求。值得一提的是异地管辖的做法,贵阳、黔西南是她曾经的工作圈,放到黔南州审理,可以有效避开干扰,这也是这几年纪委监委办大要案的常规操作。

2023年11月8日宣判这一天,案子的家底正式亮相。贵州省黔南州中级人民法院对被告人雷文蓉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十万元,对其受贿所得赃款赃物及孳息依法予以没收,上缴国库,雷文蓉当庭表示服从法院判决,不上诉。法院查明2004年至2021年她为相关个人在房地产开发、征地拆迁、工程项目承接、农业科技项目申报等事项上提供帮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898万余元。考虑到她自动投案、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成立自首,并有认罪悔罪、退缴全部违法所得及孳息等法定或酌定从轻、减轻处罚情节,法院依法减轻处罚。898万这个数字摆在一些动辄过亿的"老虎"面前不算夸张,但持续十七年的连续作案性质相当严重。

回过头看雷文蓉走过的这条路,从遵义山村到省直机关,她曾经是村里走出来的骄傲,父母引以为荣的女儿。出问题的根子,不在贫穷,不在容貌,也不在那些来送礼的人有多会下套,而在她自己把权力当成了交易的筹码,把岗位当成了变现的渠道。五十七岁主动走进纪委大门的那一天,她大概也想过要是当初守得住底线,这一刻本可以是另一种活法。可惜时间这个东西没有回头路,纪法这把尺子也从不会因为谁的年纪、性别、出身而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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