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团队在清理塔山和畅坊遗址越国祭祀沟。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不久前,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在北京公布,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
这个遗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只其发现影响深远,还有很多“反常”——在考古界,该遗址可以说非常“年轻”,正式考古发掘开始于2024年,且由一家地级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主导。
“速来!重要发现!”遗址的发现,可追溯到2023年9月26日早上,浙江省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龙彬收到副所长罗鹏的6个字留言。
罗鹏发来拍摄自当地稽山中学工地的视频,一些被无意间挖出的不寻常木材,彰示着地下有一座大型木构建筑的可能。他补充道:“可能是越国时期的。”李龙彬的回答也很简短:“我看没问题。”
接下来,这座江南小城的考古文博界人士陆续赶到施工现场。所有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沉寂了几十年的越国考古工作,从那时起再度出发。
2024年至2025年,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越城区文物保护所开展相关发掘工作,越国都城核心区域考古取得重大突破,发现的会稽郡治官署遗存则实证了“东南首邑”的繁华。
绍兴这座城市的往事,在中国堪称无人不晓。春秋时期,越国败于吴国,越王勾践在吴国为奴3年后归国,在会稽山北麓的平原地区(今绍兴古城)建立新都,国家经过近20年转弱为强,勾践也为后世留下“卧薪尝胆”的典故。但关于越国都城的位置,此前只有东汉《越绝书》“勾践小城,山阴城也”等文献记载,缺少考古实证。勾践小城即王宫,是越国都城的核心部分。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表示,吴越争霸的历史广为人知,但越国都城的实物遗址此前从未被发现。此次发掘的大型宫殿与国家祭祀建筑遗存,为研究古代南方城建与祭祀制度提供了关键实物依据。同时,遗址发掘的汉代会稽郡简牍文书,揭示了当时社会生活的多方面细节,具有重要历史价值。
四川大学杰出教授、历史文化学院学术院长霍巍评价,该遗址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一个重要样本:“遗址文化堆积非常深厚,从距今约6000年的马家浜文化,到越国汉六朝,再到唐宋元明清,有一整套完整的地层叠压关系。”

考古团队在清理塔山和畅坊遗址越国城墙遗迹。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城市,在城市之下
湖北省博物馆内,春秋越王勾践剑是当之无愧的“顶流”,观众奔向这件国家宝藏,在有限的时间里领略宝剑那一道穿越历史的寒光。越王勾践剑锋利犹存的秘密,恐怕还要到它被锻造的年代探寻。
在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的众多发现里,罗鹏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特别提及了一处越国木构水井上的锡钉。经荧光能谱仪检测,锡纯度极高,有的甚至能达到98%。直到碳14测年法将水井木材的绝对年代锁定在距今2500±30年,与越国建都绍兴的时间吻合,罗鹏才敢断言:“这说明当时越国的金属冶炼、提纯的工艺已经非常高超了。”
在当前发掘的7600平方米里,已经有太多秘密重见天日。遗址分为“稽山中学”与“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稽山中学地下,俨然是越国的“政治中心”,清晰可见两列南北向大型础板、一排东西向筏状木构基础,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建筑基址则叠压其上。
罗鹏回忆起考古早期的一个困惑:地下建筑遗存形成了明显分层,上层建筑明明使用了和下层一样的木材,但出土的文物却又是汉六朝时期的。他们借助碳14测年法确定了木材的确是越国时期的,才明白会稽郡官署建筑不仅延用了越国宫台建筑的地基,连建材也是从原本建筑上拆卸分割再利用的。
至于塔山和畅坊遗址,罗鹏不免激动地说,每一层发现都举足轻重,但接着挖下去,总会得到一个更大的惊喜——明朝内阁首辅的宅子,一座建于南朝时期、有中轴线格局、延续超过1500年的寺庙,汉晋时期铸造五铢钱、会稽铜镜和生产越窑青瓷的官营作坊,越国大型建筑、城墙遗迹及高等级祭祀场所,距今6000年左右的新石器时代马家浜文化遗存,从上至下叠压在一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历史剖面”。
在稽山中学遗址,考古团队还发掘了超过1200枚汉六朝时期的官方简牍文书,开启了浙江考古大规模出土简牍文物的先河。
文字是我们揣摩古人生活与社会图景的重要窗口,遗址出土了最早的小学“启蒙课本”《仓颉篇》;保障文书安全的“封检”,揭示了当时的邮政制度,让人联想古人的邮包也有“普快”“特快”之分;司法记录证实了汉朝的宽严相济。
古代官员也需要练字,他们在木简上写字后削去废弃,再继续书写,削去的薄片称为“削衣”,遗址出土了山阴守褒“褒褒褒 忠忠忠 鄞尉”的练习笔迹。一个叫张龙的人的木刺也被发掘出来,木刺相当于是一个人的名片,这是首次发现同时书有“会稽”和“山阴”地名的汉代实物。
在北京举行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现场,李龙彬说:“(遗址)首次揭示了越国都城、汉六朝会稽郡核心区域的文化面貌,实证了绍兴古城6000年的人居史,2500年的城市发展史。”

稽山中学遗址出土的越国和汉六朝瓦作。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都城就在那里
罗鹏依然记得,接到电话是2023年9月25日,下午接近5点,施工人员肖瑞成从稽山中学提供线索:在施工过程中发现了“大木头”。
这所中学位于绍兴府学宫旧址,当时正要修建地下停车场,爱国民主人士邵力子在20世纪30年代出资办校时,曾题下“卧薪尝胆”作为校训。没想到,地下世界与这个典故直接相关。
越国都城在哪里?理论上,这并不是一个未解之谜。1986年林华东的论文《越国都城探研》中,这位曾参与河姆渡遗址发掘的考古专家断言:“很清楚,勾践小城肯定就在府山南麓无疑。”结合当时已有的出土文物,他对小城的范围也进行了讨论。
都城就在那里。
2017年,一位绍兴 地方志研究学者就在论文里感叹:“从古代的越国都城到现代的绍兴中心城市,在相隔25个世纪之后,不仅地理位置不变,古今城址相合,而且还在继续使用,仍然是当地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这在我国古都发展史乃至城市发展史上,都无疑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这位学者说,当大多数都城相继从地平线上消失,并且转入地下钻探、发掘、考古阶段,“我们回望越都城,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由于它的存在,从而使它身上所蕴含的历史文化价值,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和珍贵”。
发掘一座“城市之下的城市”面对的困难,与田野考古完全不同,需要机遇,也需要笃定。罗鹏相信这次绝对有收获,在第二天动身去查看“大木头”前,他在单位值班时整夜失眠,念叨着“事不过三”。
此前,稽山中学已经有两次文物出土的线索,没有极具价值的收获,他猜想“地下还有东西”。2023年9月26日早上,绍兴下着雨,路面泥泞,他用水果店的塑料袋套着鞋一点点靠近现场。工人给出的每个信息都让他震撼:大木头在地下深度约6米,黝黑黝黑的,已经碳化,工人张开双臂,示意长度大于他的身高,更重要的是,在接近5000平方米的面积里,打桩施工都曾发现木头。罗鹏两次见过这种凿光的、方方正正的木头,分别在印山越国王陵和香山越国大墓。
罗鹏当即决定叫停这次施工,他向教育局领导和校方说明了这个发现将影响深远:“绍兴古城是越国的都城,但长期以来缺乏考古实证,通过这次调查,我发现下面可能有一个大型的越国时期的木构建筑遗址。”
像稽山中学这种因基建触发的考古发掘,被称为“配合性发掘”,相对来说比较被动。罗鹏承认,因为时间紧迫,地下情况不明,在收获重大考古发现前,他一直很忐忑。
“最终会是怎样的发现,考古学家也不能未卜先知,但我们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重要发现的可能。”绍兴市文广旅游局(文物局)文物处副处长 王佳劝慰他。
目前,该遗址的发掘工作已转为主动性发掘,考古得以更精细化地开展。更关键的是,罗鹏介绍,在塔山和畅坊遗址,他们找到了《越绝书》记载的“司马门”,找到了城门,就能“顺藤摸瓜”找城墙,这是目前越国考古最重大的发现,沿着城墙,便能勾勒出整个越国都城的轮廓。在框定的范围内,他们可以有意识地开展主动性调查与勘探,这将为未来的考古工作留下关键的“线头”。

稽山中学遗址出土的汉代木牍、木刺、封检、封泥。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明星遗址”有一支年轻队伍
很长一段时间,考古团队“静悄悄”推进发掘。直到2024年7月,国家文物局召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通报了稽山中学遗址在内的几个考古项目新进展、新成果。没多久,罗鹏在稽山中学的工作现场遇到了平生最多的镜头和记者,一夜之间,遗址从默默无闻变为备受瞩目的“明星遗址”。
发掘“明星遗址”的这支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团队,是2022年组建起来的。李龙彬、罗鹏和其他两位副所长来自不同的考古研究机构,实战经验丰富,而当年9月到岗的一批新人,则是刚出校门的高校毕业生。一支年轻队伍,在一个发掘不久的遗址上取得了耀眼成绩,很快引起了业界的注意,他们希望来学习“绍兴模式”。
“我和他们说,归根到底都是人的因素,你是主动地作为,还是被动地担当?这才是‘胜负’的关键所在。”罗鹏说。
为了让年轻人快速成长起来,资深的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不仅把年轻人带到工地上手把手地教,还想摸索一套“可复制模式”。罗鹏以自己负责的上虞丰惠孔庙遗址考古发掘为例,建了一个工作群,他把所有业务人员拉进群,每天在群里讨论工地的进展情况,分享发掘布方、地层划线、工作日记、现场拍摄、绘图建模等的具体方法。
“即使有的年轻人不在我的工地上,也可以学习我的发掘方法,在他的项目上借鉴,甚至比我做得更好。”他很欣慰,这些工作仅3年的考古新人,都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支队伍也积极拓展了自己的“考古朋友圈”。李龙彬提到,此次考古发掘联合重点高校、科研院所开展了诸多科技考古和研究工作,细分到简牍保护研究、建筑基址三维扫描和复原研究、植物考古、动物考古、环境考古、瓦作手工业考古、冶金考古、木质文物保护等领域,合作团队数量达到十几家。罗鹏表示,在主动性发掘阶段,与高校的合作还会进一步加强。
在王巍看来,动辄六七家、十几个团队的合作,如今已经成为考古发展方向,这是由于科技考古手段比较分散,“不可能每个单位都有一大套设备”,掌握技术的单位也在合作中获得了研究材料和人才培养的机会。
在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现场,不少项目负责人都在探讨,考古成果如何进行公共展示?李龙彬透露,绍兴市委、市政府正在积极开展遗址的整体保护和规划,谋划推进越国都城考古遗址博物馆的建设,打造首批历史文化名城的新地标。
罗鹏对此充满憧憬。此前的考古发掘中,团队一直积极开展考古研学,并组建了志愿者团队,公众在闲暇时能够参与到现场发掘、陶片清洗拼对、遗迹拍照摄像、宣传讲解的工作中。他畅想,未来绍兴能建起类似广州南越王博物院、杭州 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 的文化地标,把越国都城遗址保护好、传承好。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 记者 蒋肖斌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09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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