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毛伯温看后，觉得俞大猷有点东西，就派他去金门当千户了。

金门在当时是海防前线，倭寇经常来骚扰，俞大猷到任一看就傻眼了。

岛上兵不过百人，船不过十数艘，倭寇来了就只能望风而逃。

他上书请求增兵，但上司没搭理他，一怒之下他就辞官了，然后回家继续读书。

这一读又是三年。

嘉靖二十三年，他写了一本书，叫《剑经》，书里不讲怎么舞剑，而是讲怎么打仗。

全书核心就一句话："棍为艺中魁首，拳为武艺之源"，他认为打仗跟练武一样，先练基本功，再讲变化。

后来他的车营战法和海防思想，都是从这儿出来的。

嘉靖二十六年，俞大猷再次被起用，他这次去了广东。

广东的倭患比福建还严重，俞大猷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练兵，但他练的兵跟别家的不一样。

别人练队列，他练体能，别人练刀枪，他就练水性。

他说："海战无他，能浮能沉，能远能近，能聚能散，此十六字尽之。"

嘉靖二十八年，俞大猷打了平生第一场硬仗。

有个姓温的海寇盘踞在广东饶平，聚众数万，有大船数十艘。

总督欧阳必进调集三省兵力剿匪，任命俞大猷为前锋。

但俞大猷没硬冲，他先是派小股部队诱敌，然后将主力埋伏在港口。

海盗果然出海追击，结果被俞大猷截住，一把火烧了二十多艘大船，斩首一千多级。

这一仗让俞大猷名声大振，但同时，他的麻烦也来了。

02

胜仗打完后，俞大猷却被关进大牢了。

因为总督欧阳必进跟御史有矛盾，结果御史弹劾他"糜饷无功"，俞大猷作为前锋将领也被连带治罪了。

更倒霉的是，有人告发他"通倭"，理由是他打仗太顺，肯定是跟倭寇有勾结。

通倭在当时是死罪。

俞大猷在牢里关了半年，还差点掉了脑袋，最后还是兵部尚书毛伯温出面保他，说自己了解俞大猷，他肯定不会通倭的。

但死罪免了，活罪难逃，俞大猷被发配去广西当了个小军官。

在广西那几年他也没闲着，当地少数民族叛乱，他就跟着总督张经一起去平乱，屡立战功。

张经因此很赏识他，就向朝廷上书推荐，但朝廷对此没搭理。

俞大猷也不急，他在广西继续写书、练兵和研究地形，把西南的山川河流摸了个门儿清。

嘉靖三十一年，倭寇大举入侵江浙，朝廷终于想起俞大猷，急调他带兵北上。

这一年俞大猷四十七岁，人生过半，而他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浙江的倭患已经烂透了，当地的倭寇不是小股海盗，而是有组织的武装集团。

首领王直是徽州人，在日本平户建有基地，他手下有日本人和葡萄牙人，船只数百艘，火器精良。

他们劫掠沿海，深入内陆，甚至打到南京城下。

当地的明军根本没法打，卫所兵队列散乱，他们的兵器也早就生锈了。

而将领要么贪生怕死，要么争功诿过，他上书总督王忬，说："欲平倭患，先练精兵；欲练精兵，先选良将。"

王忬听进去了，就让俞大猷负责练兵。

俞大猷从义乌、金华招募矿工和农民，精选三千人日夜操练。

他练的兵，要求他们能负重跑四十里，能游泳渡河，能攀爬城墙，还能使用火器。

三个月后，这支"俞家军"成了浙江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嘉靖三十四年，俞大猷迎来了人生巅峰。

这一年，倭寇数万人分三路进犯浙江，总督张经分兵抵御，俞大猷负责中路，在嘉兴与倭寇主力相遇。

这一仗，俞大猷采用"鸳鸯阵"，以长牌、藤牌做掩护，以狼筅、长枪做刺杀，然后再用火器支援、短兵收割。

倭寇的倭刀虽然锋利，但却破不了这种密集阵形，激战一天后，俞家军斩首一千九百级，溺死者无数。

嘉兴大捷，是嘉靖年间抗倭的第一大胜仗，俞大猷一战成名，升任副总兵。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03

张经是总督，嘉兴大捷本该是他的功劳，但严嵩的党羽赵文华想抢功，就诬陷张经"糜饷殃民"，又弹劾俞大猷"纵贼之罪"。

嘉靖帝听信谗言，将张经下狱处死，俞大猷再次被夺职，发配去了大同。

而这一去就是三年。

大同是边防重镇，蒙古俺答汗年年来犯边，大同总督翁万达很赏识他，就让他去练兵了。

俞大猷又拿出那套"车营战法"，以战车为城，以火器为威，步兵与骑兵配合，这套打法专克蒙古骑兵。

俺答汗来了几次，结果都没占到便宜。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再犯福建，朝廷这时又想起了俞大猷，就调他带兵南下抗倭。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打起仗来还是那股狠劲。

福建的倭寇比浙江的还难缠，他们盘踞在平海卫和兴化府，筑城设寨，俨然有了割据之势。

俞大猷到任后没急着攻城，而是先断粮道，他派水师封锁海面，接着又派陆军切断内陆补给线。

倭寇困守在孤城粮草断绝，最后只能被迫突围。

结果俞大猷在半路设伏，一举歼灭了他们，斩首两千多级，一举收复了平海卫和兴化府。

这一仗俞大猷升任都督同知，总领福建全境。

可刚升官不久，他又被人弹劾了。

弹劾他的是巡按御史李廷珍，罪名是"拥兵观望，纵贼深入"。

李廷珍跟俞大猷本没有过节，但他是严嵩的人，严嵩想要控制军权，就不能让俞大猷这种不站队的人坐大。

俞大猷上书自辩，但嘉靖帝不听，下旨把他押解进京。

这一次俞大猷是真的绝望了。

他在狱中给朋友写信，信里说："某半生戎马，屡建微功，而谗口嗷嗷，至死不免。岂将帅之道，果难容于盛世耶？"

写完信后，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兵部尚书胡宗宪，还有锦衣卫头子陆炳都出面保他。

陆炳跟俞大猷有旧交，胡宗宪则需要他打仗，所以俞大猷再次免死，贬为事官戴罪立功。

嘉靖四十年，俞大猷调任广东。

广东总兵刘显跟他配合打了几次胜仗，但俞大猷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他已经六十岁了，浑身是伤，朝廷还不信任他，于是他开始写书，把一辈子的打仗心得都写下来。

这本书叫《续武经总要》，不是续宋代的《武经总要》，而是他自己的兵法总结。

里面详细记载了车营战法、海防部署、水师操练和火器使用。

他在书中说："后世若有边患，此书或可用之。"

04

嘉靖四十二年，俞大猷六十二岁。

这年他打了最后一仗，倭寇吴平盘踞在广东潮州南澳岛，筑城设寨，与福建倭寇遥相呼应。

俞大猷与戚继光联手，水陆并进攻破南澳岛，吴平狼狈逃往海外。

俞大猷想追，但戚继光说穷寇莫追，俞大猷只能叹气说："纵之，后患无穷。"

果然，吴平后来又在海外纠集残部继续为患，俞大猷因此又被弹劾"纵贼”，然后被削职为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申诉，他选择回了福建老家，在清源山教弟子读书、练武。

期间偶尔有老朋友来看他，听他讲打仗的故事，每次讲到最后他都会沉默，然后说一句："为将者，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白。"

隆庆元年，明穆宗即位，俞大猷被重新起用，以都督同知身份镇守福建。

但他已经很老了，走路都要人扶，他到任不久后就上书辞官了，朝廷批准他衣锦还乡。

万历元年，俞大猷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他死后，他的《续武经总要》被兵部收存，作为武举考试的参考书。

明朝后期的海防、车营和水师建设，大多沿用他的方法。

后来戚继光编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很多内容都参考了俞大猷的思想。

但俞大猷本人，在历史上远不如戚继光有名。

他一生被弹劾十余次，下狱三次，罢官四次，还有两次差点掉脑袋，每次胜仗之后跟着来的就是灾祸。

《明史·俞大猷传》说他："大猷负奇节，以古贤豪自期。其用兵，先计后战，不贪近功。"

这是夸奖，但紧接着又说："当事大臣，或攘其功，或忌其能，故屡起屡踬"。

这才是他一生起伏的真相，也是他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