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园老井,岁月乡愁】
我原以为,自己早已把村里的那口老井淡淡遗忘。
直到村干部在微信群发布修缮老井的消息,乡邻特意告知,我瞬间怔住了。千人聚居的大村,乡亲们自发接龙捐款,一人接一人,心意绵绵。我也默默转了一笔款项,数额不多,聊表寸心,微不足道,也算尽一份游子本分。可就在按下转账确认的那一刻,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潮润,湿漉漉的,一如井壁经年累月滋生的青苔。
老井本就谈不上精致好看。井沿是粗糙的红砖与石条,长年被扁担磨蚀、桶钩磕碰,刻满深深浅浅、凹凸不平的痕迹,宛如老农掌心层层叠叠的老茧。井台不过一张方桌大小,逢雨天便格外湿滑;尤其入冬寒雨连绵,挑水行走更要步步小心。井口不大,俯身朝下望去,只见圆圆的一小片天光,还有自己清瘦的倒影 —— 那时的我,身形瘦小、肤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明亮。
偏偏,我时常念想这口老井。
念想清晨五六点的井边,天色尚未大亮,挑水的乡邻便络绎不绝,有时还要排队等候。水桶相碰叮咚作响,扁担压肩吱呀轻吟,井水汲起时哗啦一声,清冽透亮,连木桶的木纹都看得一清二楚。乡人碰面,随口寒暄,闲话田里庄稼耕耘、家中孩童嬉闹上学,笑语盈盈,烟火盎然。常有妇人带着孩童前来挑水,人情融融,热闹非凡。
井水常年澄澈甘冽。盛夏从田地里劳作归来,伏在桶边咕咚畅饮,一股清凉从喉头直漫足底,满身燥热瞬间消散。每到寒冬,井底便泛起淡淡雾气,打上来的井水温润宜人,洗手洗脸全然没有刺骨寒意。村里老人常说,这口井养人、育人,是一方难得的好井。是啊,岁岁年年,春夏秋冬,村里数百口人,世世代代,一日数趟,从未间断,全靠这口老井滋养度日。
我第一次学着挑水,不过十二三岁。彼时母亲常年体弱多病,父亲也时常胃痛缠身,家境清贫,我只得早早懂事,学着分担家务、挑水持家。起初扁担搁在肩头总是滑落,经长辈一遍遍指点,慢慢练习,方才渐渐熟练。当第一担清水稳稳挑回家时,父母眉眼含笑,家人满心欣慰,村里长辈也连连夸赞。肩头虽觉吃力,可终于能为家里分担琐事,心底满是少年质朴的宽慰与踏实。
自那以后,从老井到自家屋舍,要途经好几户人家门前屋角,小路九曲十八弯。长年累月来回奔走,闭着眼睛也能稳稳走到尽头。我还记得,曾几度参与清理老井,有时是生产队队长委派,有时是邀约伙伴自发前来。几个青年轮番打水,一桶又一桶抽干井水,最后下到井底,清淤除泥、刷洗井壁四周。
站在井底仰头望去,井口化作一方小小的天窗,斜阳斜照而下,洒在湿漉漉的井壁上,莹亮闪闪。那是我离老井最近的时刻,能清晰听见泉水从石缝间点点滴滴渗涌而出,滴答轻响,宛若心跳,又如鼓点低吟,余味悠长,久久难忘。
后来,家家户户都打起了手摇小压井,轻轻按压便有清水自来。再也不必早起排队挑水,不必畏惧雨天路滑奔波。老井便渐渐少人问津,再往后,再也无人前来汲水。井沿青苔愈发厚密,井台荒草丛生,日复一日,慢慢老旧、渐渐沉寂。
再后来,我离开故土,迁居城镇生活,再也少见老井水面偶尔漂落的片片树叶。可镇上的自来水,始终没有老井那独有的味道 —— 那是泥土的气息,是青石的温润,是岁月的沉淀,更是清晨薄雾、傍晚炊烟揉合在一起的滋味,是刻在心底的家味、乡愁味。
此番村里倡议修缮老井,我发自内心为之欣喜。如今虽不再依赖井水度日,却该让老井体面留存。她不该被世人遗忘,不该任由荒废,仿佛从未滋养过一方乡土、一辈乡人。
近百年来,老井默默润泽村野,滋养代代生灵。没有这口古井,便没有一代代从井畔走出去的游子儿女。我不禁想象修缮后的模样:井沿规整完好,围栏雅致大方,镌刻始建与重修年月。往后儿孙晚辈路过,自会驻足好奇端详;长辈亦可指着古井娓娓诉说:这口老井,便是祖辈父辈世代赖以度日的生命源泉。
这般,便足矣。
老井静默伫立,久违多年,井水依旧清澈、依旧甘甜。我们愿让她重整容颜,秀美如初。我不知该怎样落笔,才能把心底这份深情描摹尽致。只知道,此刻格外想念她 —— 想念清甜井水滑过喉间的刹那凉意,想念清晨井台上熙攘的人影,想念当年那个瘦小黝黑、挑着水桶奔走在村道上的年少自己。
老井,你还好吗?
我们,从来没有忘记你。
谨以此文,献给村头那口朴素润物的老井,也献给所有被古井滋养长大的故土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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