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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球，本是一项发端于英伦的“桌上网球”（Table Tennis）游戏，自20世纪初被引进中国，屈指算来已有超过120年的历史。清华与乒乓球的缘分可以追溯到建校初期，《清华周刊》记载的乒乓球比赛是在1918年举办。在1930年代就组建了乒乓球队，与其他学校进行比赛。

清华乒乓球队在西体育馆进行比赛（1930年代）

谁都没有想到，这项“小众”项目不仅能在中国扎下根来，在1949年新中国建立以后，更是成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热情参与的体育运动项目。最为传奇的是，在20世纪70年代，小小银球还意外地成为促进“中美建交”，迅速打开中国外交局面的利器。及至今日，乒乓球早已被誉为中国的“国球”，持续不断地创造世界乒乓球运动发展史上的一个个奇迹。

“乒乓外交”的基础是新中国体育运动的蓬勃开展，成为“国球”也绝非一蹴而就。今天，当中国乒乓“梦之队”摘金夺银被普遍认为是理所当然时，我们更应该知道通往巅峰之路始于何处，一路奋斗背后的诸多往事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然而，随着年代渐行渐远，原始资料的缺失，当事人的逝去，很多细节后人已经很难了解。因此，更需要我们对相关史实加以认真探索，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给历史一个负责任的完整交待。

1952年是新中国乒乓球运动发展元年

1952年，对于新中国体育事业的发展而言是一个重要年份。这一年的6月10日，毛主席为中华全国体育总会成立大会题写了“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贺词。实际上，这一题词从根本上阐明了中国共产党为新中国体育事业制定的发展宗旨，极大地激发了人民群众参加体育运动的积极性。在此基础上，“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也于1952年10月正式举行。从某种意义上说，1952年就是新中国乒乓球运动发展的元年。

发展体育运动 增强人民体质

关于这次乒乓球比赛的更多详细情况，目前能找到的官方记载并不是很多。于是，从尘封的新闻报道中寻找线索就成为更好的途径。经过努力，笔者从1952年10月14日《人民日报》上找到了一则报道，题目是“今年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在京开幕”。报道仿佛穿越时空，带领人们回到当年的开幕式现场，摘要如下：

【新华社北京十二日电】一九五二年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于十月十二日在北京开幕。参加这次大会的有各大行政区和中国火车头体育协会等七个单位的六十二名男女运动员，其中有工人、军人、学生、店员、教员、机关工作人员、家庭妇女、商人等。参加开幕式的有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部长、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主席马叙伦、青年团中央委员会书记处书记、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副主席荣高棠、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代理秘书长黄中。此外，正在北京参加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的世界和平理事会书记、世界乒乓球协会主席蒙塔古也到会。

会上，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主席马叙伦致开幕词……蒙塔古接着讲话……

开幕式完毕。在热烈的鼓掌声中，比赛开始。

首次全国乒乓球比赛地点在北大和清华

这次比赛的举办城市无疑是选择在了首都北京，而具体的比赛地点新华社新闻通稿并没有载明。而据中国乒乓球协会官方网站记载：“1952年，由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主办的全国乒乓球锦标赛在北京大学举行”。中国乒协将举办地点说成在“北京大学”一定有其理由，但这个官方结论似乎并不全面。

一直到2018年之前，在所有关于这次比赛的历史信息中，人们对举办地点是“北大”的结论并没有疑虑。然而，当中国乒乓球博物馆在上海落成并对外展出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原来结论存在的疏漏就此显露。而一切都是从两张展出的老照片引发的。

老照片：首次全国乒乓球比赛在清华西体育馆举行开幕式（1952）

原来，在“常青之基”展区，有两幅用120相机拍摄的泛黄老照片，表现的是一次未加具体说明的体育比赛大会开幕式。其中表现大会入场式的一张，可以清楚地看到“华北、西南、华东、火车头、东北、中南、西北”等七个参赛代表队依次而列，一齐迈步走向主席台的场景。

开幕式主席台

另外一张则表现了开幕式的全景：主席台是一张铺了白布的长条桌，背后是巨幅毛主席画像，两旁各悬挂了一面五星红旗，上方是一条写着“一九五二年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的横幅。运动员们排列整齐，聆听一位领导人在致辞，他就是时任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部长、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主席的马叙伦（1885—1970）。而在主席台的右侧，摆放着几张学校特有的单边带扶手板的椅子，坐在其中的有一位穿西服、打领带的外籍人士，那应该就是时任世界乒乓球协会主席的蒙塔古先生。

这是前所未见的首次全国乒乓球比赛的纪实照片，其中传达的信息不仅与当年的新闻报道内容完全契合，更重要的是可以被当作确定比赛举办地点的直接物证，其珍贵意义不言而喻。

开幕式场地（清华西体育馆）

那么，除了人物信息，照片上反映出的建筑环境特征有哪些呢？在照片上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两扇巨大的半圆窗，支撑建筑物屋顶的钢铁桁架，以及沿着外墙设置的悬廊。按照建筑结构常识，可以肯定这是一座大型单层大跨度的公共建筑。在另外一张照片上，同样可以看到悬廊，由此可以推测这是沿着建筑内侧布置的连通廊道，还有从屋顶上方垂下来的吊环，以及靠墙安放的攀登架。所有这些都说明这是一座室内体育馆。

要知道，新中国成立后建造的第一座综合性体育馆是“北京体育馆”，它是在1954年才开工建设的。1952年在北京地区不要说没有专业的乒乓球馆，就是要找出能够举行大型乒乓球比赛的场馆也是非常困难的。由于特殊的历史条件，当时仅有地处西北郊的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能够找到室内体育馆。那么，符合老照片上建筑特征的究竟在哪座大学呢？

燕京大学的女生体育馆（老照片）

首先来看北京大学。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北京大学由原来的城内校址迁至被裁撤的“燕京大学”校园，并于10月4日在燕园开学。历史上的“燕大”是一所著名的私立教会大学，于1919年在北京创办，校园是由美国建筑设计师亨利·墨菲进行总体规划，校园建筑大都采用“大屋顶”“白墙红柱”的中国传统式样。燕大曾先后建造了两座体育馆，最初由男女生分开使用，其中男生体育馆名为“华氏体育馆”，女生体育馆名为“鲍氏体育馆”。燕大体育馆的窗户都是长方形，没有悬挑廊道，建筑空间形态与老照片上反映出的环境特征具有明显差异。

清华第一座体育馆（建成于1919年）

排除了这次比赛开幕式在北大体育馆举办的可能，再来看清华。当年的清华大学只有一座体育馆，就是建成于1919年的“西体育馆”。这座体育馆的主体是一座单层的组合建筑群，分为“前馆”和“后馆”两个部分，建筑风格采用简洁明了的西方古典样式。前馆的主要功能是室内运动，铺设有木地板，东面外墙上的三扇巨大的圆弧形钢窗不仅显得十分突出，同时也为建筑内部带来良好的自然采光。

清华西体育馆内景（现状）

其内部还有一项独特的设计，那就是环绕内墙一圈，长度为80码（约74米）、宽约2米的悬挑廊道。这条廊道具有多功能性，既可以在恶劣天气时作为室内跑道进行锻炼，也可以在举行室内球类比赛时当作观众看台。这样的廊道在当时中国体育馆建筑中极为罕见，是一项具有鲜明特征的体育设施。

在论证老照片拍摄地的同时，笔者还通过多方寻找，终于在刊登于1952年10月17日的上海《亦报》（现已停刊）上发现了关键性的一条新闻，标题为《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华东区选手都获得复赛权》。除了报道比赛的进行情况和华东地区选手的表现，其中更是明确记载，“一九五二年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十二日在北京开幕，比赛地点在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

结合所有资料与证据，关于1952年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举办地点的问题，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开幕式一定是在清华大学西体育馆举行，而比赛场地则设在北大、清华两校的体育馆。

中国乒乓球队由此诞生

毫无疑问，1952年全国乒乓球比赛是新中国成立后举办的第一次全国比赛。比赛的另一项任务，是要选拔一批优秀男女选手组成“中国乒乓球队”，以便首先参加当年11月“在新加坡举行的第一届亚洲乒乓球锦标赛”，继而再参加1953年在罗马尼亚举办的第20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

《人民日报》截图（1952年10月20日）

那么，这次比赛的结果是怎样的呢？根据1952年10月20日《人民日报》报道：男子第一名姜永宁（中南），第二名冯国浩（中南），第三名杨开运（华东），第四名欧阳维（华东）。女子第一名孙梅英（华东），第二名李麟书（东北），第三名柳碧（华东），第四名邱宝云（东北）。

这次比赛只分别进行了男、女单打两个项目，随后根据这次比赛的运动员成绩，组建了第一支中国国家乒乓球队。名单如下：

男子正式选手八名

姜永宁（中南）、冯国浩（中南）、杨开运（华东）、欧阳维（华东）、王传耀（华东）、李宗沛（华东）、岑淮光（中南）、陆汉俊（华东）

男子候补选手三名

夏芝仪（中南）、李仁苏（中南）、王吉禄（东北）

女子正式选手六名

孙梅英（华东）、李麟书（东北）、柳碧（华东）、邱宝云（东北）、蔡秀娱（华东）方亚珍（华北）

女子候补选手三名

赵迺才（东北）、郭应伟（中南）、邱钟惠（西南）

中国国家乒乓球队（1950年代初）

继中国足球队、中国篮球队之后，中国乒乓球队是新中国组建的第三支单项球类国家运动队，而且男、女队齐备。虽然由于国际反华势力设置的障碍，中国乒乓球队最终未能参加第一届亚洲乒乓球锦标赛，但成功参加了1953年3月举行的第20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首次代表新中国亮相，就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由姜永宁、冯国浩、杨开运、王传耀、岑淮光组成的男队获得甲级第10名；由孙梅英、李麟书组成的女队获得乙级第3名。这个成绩比较客观地反映出乒乓球传入中国后，经过半个世纪的发展和积累所达到的运动水平，也为后来乒乓球运动在中国的蓬勃发展形成良好开端。

清华园见证新中国乒乓球运动起步

清华大学的体育教育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自1911年建校以来的一百余年来，逐渐形成了“育人至上，体魄与人格并重”的体育教育理念，对中国现代教育发展历史产生深远影响。著名的体育教育家马约翰（1882—1966）先生在清华从事体育教学长达52个年头，具有丰富的体育教学和体育比赛组织经验。1952年10月，他不仅是清华大学体育教研室主任，而且担任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副主席。据当时的新闻报道记载，在全国比赛的闭幕式上，就是“马约翰给优秀运动员及各队颁发奖品和纪念品”。

显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全国乒乓球比赛，无论是比赛的场馆，还是比赛的综合组织保障条件，选择在清华大学举办都是比较合适的。这次比赛从10月12日开始，共进行了5天，于16日闭幕。参赛运动员共62人，其中男38人，女24人，另加上领队等工作人员，估计约有近百人参会。依照当年的交通、住宿条件，参赛人员在比赛期间极有可能是集中生活在清华园的。

清华西体育馆（2025年4月）

对于这样一次体育盛会，必然会引起体育界和全社会的关注。根据赛后的新闻报道，“大会在十二日开幕后，连续举行了二百三十六场比赛，观众达七千多人。大会期间，蒙古人民共和国政府代表团团长、蒙古人民共和国总理泽登巴尔和正在北京参加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的世界和平理事会书记、世界乒乓球协会主席蒙塔古曾到会参观。”由此可见，这次比赛不仅是国内的体育盛事，而且因为外国政府首脑和国际乒联主席的到场参观，中国乒乓球选手也因此有机会第一次在外国人士面前呈现崭新的面貌和不凡的球技，将其视为新中国乒乓球发展史上最早的“乒乓外交”活动也并不为过。

根据新中国外交史的有关记载，1952年9月28日至10月18日，蒙古人民共和国总理泽登巴尔（1916—1991）率领政府代表团访问中国。对于这次新中国成立以后外国政府首脑的首次正式访问，中国政府极为重视，周恩来总理亲自到机场迎送。访问期间，泽登巴尔不仅受到毛泽东主席的接见，也成为观看新中国国庆阅兵和群众游行的外国首脑第一人。在一系列正式外交活动外，泽登巴尔还在北京、上海、南京、杭州等地进行参观访问。

关于泽登巴尔在北京的参观访问活动，在《清华大学一百年》中也可以找到相关信息，在“1952年大事记”中记载：“10月14日，蒙古人民共和国总理泽登巴尔等来校参观。”依照常理，这条信息与全国乒乓球比赛新闻报道中的记载应该是相互吻合的同一件事情，同时也就证明了泽登巴尔是在10月14日在参观清华大学时，到体育馆观摩了新中国首次全国乒乓球比赛。

1961年4月，国际乒联主席蒙塔古和周恩来、贺龙（自左向右）

至于国际乒联（ITTF）首任主席伊沃·蒙塔古（Ivor Montagu，1905—1984），那更是一位对世界乒乓球运动发展作出重大贡献的社会活动家。蒙塔古对新中国一直秉持友好态度，他领导下的国际乒联早在1951年就邀请中国成为该组织成员，为打破国际反华势力对新中国施行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封锁起到了积极作用。在当时的国际政治背景下，要做到此举，不仅需要勇气，而且需要智慧。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蒙塔古在1952年10月来华参加“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期间，专门于10月12日到访清华大学，出席了新中国首次举办的全国乒乓球比赛大会开幕式，发表了热情的讲话，并邀请中国参加乒乓球世界锦标赛。蒙塔古的这次历史之行，促使中国在几个月后派出刚组建的国家乒乓球队首次参加国际比赛，并于1953年4月被吸收为国际乒联正式成员。几年之后，蒙塔古又积极支持中国北京成功举办了1961年的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从此开创了世界乒乓球运动的新纪元。

今天，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清华大学有幸成为第一次全国乒乓球比赛的主要举办地点，是历史对清华的又一次眷顾，既是偶然，又属必然。“国球兴旺，由此发端”，这是一件值得中国体育运动史记载的重大事件，同时也给清华校史增添了不可忽视的历史人文信息。

结语

在纪念“乒乓外交”开展55周年的重要时段，对74年前举行的全国乒乓球比赛史实进行考证，不仅让我们对围绕着这次重大比赛的“那些事、那些人”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也对中国乒乓球运动，乃至新中国体育事业是如何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更多了一层新的感悟。

《小球大世界——清华乒乓故事》（2021版）

无论中国乒乓球运动未来怎样发展，都请不要忘记清华大学的西体育馆，因为这块中国乒乓球事业长久不衰的发祥之地，会告诉人们辉煌“国球”的“来时之路”。这正是：

国球兴旺数十年，发祥缘起清华园；

人民健康是根本，坚守初心天地宽！

（2021/7/26 初稿，2026/4/16修订）

注：文章曾发表于《史海寻珍》（清华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现经作者修订并授权发表。

作者简介

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学员、文史学者，清华大学“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特邀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