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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这面“镜子”

时间:2026-04-15 06:20:12 点击: 【字体:

有种说法:“所有比喻都是蹩脚的。”但最依赖语文传递信息的人类,如果没有比喻这个“蹩脚”的工具,简直寸步难行。美国学者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曾在《我们赖以为生的隐喻》一书中指出,隐喻是人类思维的重要手段,是人类生存的基本方式。这本《荒野中的哲学家》作者孙宁正是于“存在域的隐喻”中,借美国自然主义写作先驱爱默生的“幻象链条”,以镜来比喻万物并织之态:“充满着折射与反射……在这个不断延伸的链条中,每个存在都成为彼此的镜子,在相互修改中形成动态的意义星云,在交相辉映中照见永恒的生机。”

《荒野中的哲学家》,孙 宁 著,上海三联书店2026年出版

现代社会建基于两个重要特征之上:其一,个体本位。相比传统社会固定秩序的身份,现代社会强调个人的独立自主,自负其责,不再依附于家庭、出身、血统、名分。自由流动的个人在获得充分自主权利之时,也被抛掷在传统共同体的庇护之外,茫无所归。其二,专业主义。伴随全球工业化,分工愈来愈趋向精深的专业主义,劳动产品和社会服务因而“涌现”,人类总体拥有空前的财富与力量。短处也明显,专业分工中的个人往往画地为牢,彼此无法通约,社会严重撕裂。而荒野这面“镜子”的开放、寂静、交互、综合,正可为原子化的个体和割裂的专业主义提供一个可以参照、联结、皈依、融通的疗愈配方:参与、感受、对话、记录、同情、节俭、谦逊。

自然主义在古今中外都不乏赏音,《荒野中的哲学家》一书所涉及的以美国为主。原因不难揣测:美国占据了新大陆最为广大的可居生境;自然主义是美国文化无可忽略的主流,著名的自然主义者和作品最多,影响最广,嗣作不绝,远溢欧亚。英国著名自然保护主义者约翰·利斯特-凯就在《林中足迹》后记中特别致意:“我很想认识自然思想家中的开创性三人组,他们是19世纪的超验主义者:诗人沃尔特·惠特曼、散文家兼哲学家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以及他们的门徒、博物学家、哲学家亨利·戴维·梭罗。”

除“开创性三人组”外,《荒野中的哲学家》一书所考察的感知、主体性、物与物性、哲学活动本身这四个主要部分,还涉及哲学家詹姆士、杜威、卡维尔、内格尔、普特南、麦克道尔,自然写作者缪尔、巴勒斯、利奥波德,自然主义哲学家伯格比等。后两类作家作品,如约翰·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我们的国家公园》、约翰·巴勒斯的《清新的原野》、阿尔多·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以及梭罗声誉广传的《瓦尔登湖》等,普通读者可能更为熟悉也更为亲切。

《荒野中的哲学家》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作者大量自译原作交互论证“荒野中的哲学家”们所提出的哲学概念和哲学命题。这对很多无力阅读原作的中国读者而言,无疑是体谅的馈赠。同时,纷至沓来的引文,也是一个巨大的消化考验。好在,“不同传统中的自然主义者可能在描摹同一种底色。这种跨文化的呼应和互补并非偶然”。如孙宁所说,东方对自然的体认方式同样涉及书中考察的四个主题,“考察的自然主义者都从东方智慧中汲取了丰沛的思想资源”:东方诗人对无人之境的描绘、消泯个体执念与物同一的易道观、中国画中人物的隐微于境、自然主义哲学活动如《中庸》所谓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阅读时,东西观照,正是消解《荒野中的哲学家》哲思枯涩异质的良方。会心不远,良悟实多。

譬如谈到感知:“在荒野中,智识的有限性被无限地放大,并伴随着所有的经验。荒野如此广袤和深邃,我们无法抗衡它的力量,也无法衡量它的价值。”庄子有类似的感慨:“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再如感知的工具——语言:“人的语言来源于世界本身的语言……书写文字同样从世界中获得最初的形态,或者说,是对自然的一种‘拟态’。”这一段,《说文解字序》说得很精彩:“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

又如感知的主体:“杜威将完全融入对象的自发性称为‘专注’……伯格比同样提到了一种完全投入和主动参与的专注状态,他称之为‘沉浸’。”这种“有机体与环境持续交互的过程中展现的生命节奏”,解牛的庖丁展现得何其充分:“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艺术“创作者一方面精妙地掌控自己的主题,另一方面又允许自己被某种更高的力量所捕获”,不就是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的当下镜像吗?

更如荒野和亲近其中的个体:“爱默生在《命运》中写道:‘自然不是感伤主义者,它不会纵容或娇惯我们’。”老子同样会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阿克塞尔罗德的森林小屋中,“除了透过窗户的日光和我自己对模式的感知之外,没有任何时间概念”。千年之前,唐太上隐者已同慨:“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爱默生探讨人与自然的“同源性”已为演化生物学证实,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从30多亿年前的单细胞生物演化而来。张载会更简洁地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至于与消费主义如影随形的破坏环境、枯竭资源、扩张物欲、摧残丰富,能否如梭罗那样走入荒野,从而获得部分疗救?“活得坚韧而简朴,驱散一切非生活的东西……将生活逼入角落,将其简化至最基本的条件,如果它证明是卑微的,那么就完整真实地体验其卑微,并向世界公布其卑微;或者如果它是崇高的,就通过亲身经历去了解它。”这态度不就是《中庸》所主张的君子之行嘛:“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