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注区域发展的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副教授郑宁,在系统梳理明清以来皖北的水患、治理与人口变迁后,写成新书《沉默的皖北》(2026年1月出版)。3月26日,搜狐文化与郑宁连麦对谈,围绕这片“被忽略的腹地”,讨论其为何长期陷入困顿。
郑宁认为,皖北之“苦”,先是天灾。黄河改道、泛滥,一次次把土地冲散。更难的是——它很少进入国家治理的优先序列。相较于需要保障漕运畅通、维系盐场利益的区域,皖北更多时候被当作可以承受代价的“缓冲地带”。
在郑宁看来,皖北的沉默,也被一种长期的“低成本治理”逻辑所捆绑:不被看见,也就不被投入,“你过得苦,只要不连累我就行”——这种状态延续数百年,最终形成治理惯性。

衣锦还乡冲动,让朱元璋建都凤阳
洪武二年,大明朝廷决定在临濠(今安徽凤阳)建中都。至洪武八年春,多数工程已“功将完成”,但就在这一年,朱元璋突然下令“罢中都役作”。这一工程来得迅猛,去得突兀,背后颇多耐人寻味之处。
郑宁认为,朱元璋在缺乏经济腹地的凤阳营建中都,很大程度上源于“衣锦还乡”心理。不只是他本人,当时朝廷中最有权势的一批人,与朱元璋一样,多出自淮西,家乡集中在皖北一带,“都有回乡建功冲动”。
当然,朱元璋并非没考虑过其他选址。他专门考察过古都开封、西安等地的状况,但都已不再适合定都。
最终,朱元璋给出“凤阳前有淮河、后有长江,通漕运,又居天下之中”的理由,群臣多表赞同,中都工程由此启动。
但后来罢建中都时,他给出的解释完全不同。史料记载,朱元璋祭告天地,称工程劳民伤财、触怒天意,因而中止建设。后世据此多归因为“风水问题”,但在郑宁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说辞。
郑宁认为,朱元璋是极清醒、成熟的政治家,“凤阳不适合建都,这一点他未必不清楚”。早年在郭子兴帐下时,他就曾判断滁州并非“称王之地”,而滁州与凤阳相距甚近,说明其具备相应判断。
既然明知不合适,为何仍推进?郑宁引用朱元璋晚年反思:一生多行善政,唯独中都营建“操之过急”。由此推测,朱元璋在过程中已逐渐意识到问题,但在政治格局、情感驱动与象征意义作用下,工程仍推进了一段时间。
这意味着,兴建中都并非纯粹理性决策,而是情感、象征与现实功能交织的结果。但要终止它,就必须给出“理由”。对于强势皇帝而言,承认失误并不现实,于是“天意”“风水异象”等说法出现。

当大家都混得不行,很难说谁更好
中都罢建,不意味着一切归零。凤阳府辖区极广,一度囊括河南信阳及豫东地区,其行政架构及洪武年间的短暂繁荣,构成皖北某种意义上的“高起点”。
行政架构庞大,经济基础孱弱。郑宁认为,这种张力在地方层面投射出微妙的认同变化。
明代前期史料中,皖北(彼称淮泗)常带有自豪表达。地方志中常见“太祖高皇帝龙兴于淮泗”“此乃皇上创业之地”,甚至有方志直接称为“帝乡志”。
但越往后,这种认同逐渐转为疏离。例如李鸿章组建淮军时,多次强调其部下来自庐州、扬州等地,是“南边良民”,与北方“易于生乱之人”不同。
这种拉扯延续至今。比如调侃南京为“徽京”,往往带有复杂意味。郑宁举例,有读者认为自己家乡不应归入皖北,理由是“离南京更近”。可见,自明代“大凤阳府”空间建构以来,人群聚合了,但关于“我是谁”的认同始终在拉锯。
同处淮河流域,皖北与苏北发展路径不同,有人说政策厚薄不同。但郑宁认为,这并非简单“厚此薄彼”——当大家混得都不行,很难说谁更好。
两者确实有差异。由于漕运存在,苏北苦难展露在聚光灯下。“乾隆南巡时,还会在大堤上题诗,哀叹民生之痛。苏北的牺牲是有明确目的的——保漕运、保京师、保江南。”相比之下,皖北是“你很惨,但没有人关心你的惨”。
至于这种状况如何被“合理化”,郑宁认为,其背后是“低成本治理”逻辑:关注越多,投入越多;反之,一个地方若沦为“小透明”,治理成本反而低。
皖北恰恰处聚光灯之外——“你过得苦,但只要不连累我就行。我无需投入巨大的治理成本去改变你,因为相较于苏北漕运的战略价值,在皖北投入并不划算。”这种“低成本治理”延续数百年,塑造了社会风貌,并形成治理惯性。

忙于生计的人,往往无暇造反
是否正是低水平治理,导致“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印象?郑宁认为,这里情况更为复杂。从元末红巾军到晚清捻军,五百年间多地动荡,但皖北长期相对稳定。
贫困地区为何不易造反?一个解释是:忙于生计的人,往往无暇造反。郑宁说,传统社会大规模动员,需要组织能力与资源支撑,而在生存困难的环境中,个体难以积累这种条件。
因此,皖北的“稳定”,某种意义上正是低水平治理的结果:社会缺乏凝聚力,难以形成规模化组织。出现零星动荡,官府即可用有限力量压制;只有在外部力量打破秩序(如太平天国进入)时,才可能出现“滚雪球式”失控。
这一逻辑同样体现在教育层面。皖北并非没有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动力,但教育资源匮乏,又需与苏南、皖南竞争,几无优势。
至于改命机会,并非没有。郑宁将“窗口期”指向明末清初——大乱之后本有可能重塑制度,但最终“清承明制”。太平天国时期亦曾出现契机,但同样未能改变路径。皖北“高开”之后再无“高光”,也就顺理成章了。

沉默的皖北——明清国家治理与地方社会
中华书局2026-1
作者简介
郑宁,男,1991年生于安徽省蚌埠市,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哈佛大学东亚系博士联合培养。现任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担任学术辑刊《海洋文明研究》执行主编。研究方向为明清政治史、区域社会史。
撰文:北塱
编辑:钱琪瑶
2345浏览器
火狐浏览器
谷歌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