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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莉:萧红的美学,是在苦难的日常里写出闪烁的光泽

时间:2026-03-31 22:10:29 点击: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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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写作一定要优雅、要含蓄、要“美”吗?

萧红说“不”。九十多年前,萧红叛逆地冲破了条条框框。她敢写生育的阵痛,敢写泥泞土炕上的嘶吼,敢写饥饿时想偷列巴的窘迫,更敢在满目疮痍的穷苦里,写出万物“想怎样开就怎样开”的自由。

萧红的一生(1911-1942)短暂而漂泊,关于她的传奇故事很多,以至于我们可能忽略了她作为作家的强韧与清醒。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在她的新书《她走过无数人间》中,试图带我们回到文学的现场,穿过那些流言蜚语,去触摸一个真实的、充满生命力的萧红。

3月17日,搜狐文化对话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老师,请她解读萧红文学世界的独特性。以下为对谈实录:

01.悄吟与越轨:杀死“房间里的天使”

搜狐文化:萧红最早用“悄吟”这个笔名。“悄吟”,悄悄吟咏,但她写的东西一点儿都不“悄”,比如小说集《跋涉》,写的是东北底层百姓的挣扎和反抗。您如何理解这种“悄”的名字和“不悄”的文字之间的反差?

张莉:“悄吟”是萧红用得非常多的一个名字,我觉得这是萧红对自我的理解。《跋涉》是她和萧军两个人合作的一本书,在这本书中,相对于萧军的文字来讲,她是悄吟的,她的声调、她所选择的表达和她所关注的,都是带有女性色彩。萧红的风格确实是“悄吟”的,即使是在《生死场》里面,她关注的是村妇、小孩子、跛脚的男人等等,和我们一般理解的抗战文学主人公也是有区别的。包括《商市街》这本书,她所写下的生活都是日常的、朴素的。她认为“美”是悄吟,而不是高歌,当她选择这个笔名的时候,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她的文学审美。

搜狐文化:鲁迅用“越轨的笔致”评价萧红。您在书中也提到,女作家要“杀死房间里的天使”。萧红写作过程中破除了哪些阻碍?

张莉:“房间里的天使”我是借用,这是来自伍尔夫的说法,指女性写作时房间里有一个“天使”,提醒写作者要优雅、要美。

女性写作通常有一种耻感,比如身体的、私密的、不优雅的,最好不要写出来。这对当时23岁的萧红是一个挑战。鲁迅评价萧红“越轨的笔致”非常精准,她的写作和以往女作家的美学特征非常不一样,甚至语法结构与当时所有写作者都不同。

萧红的“越轨”在于超越了以往女性写作的范式。作品里有非常惨烈的生育经验:在土炕上翻滚、整夜哭嚎、生不下孩子;还有女性在家庭中所经受的恐惧、暴力甚至身体的摧毁,这是以往文学史中很少有的风景。

搜狐文化:萧红开创了一种新的女性写作范式,比如说,生孩子的疼痛、瘫痪后腐烂的身体,甚至还有被野狗撕咬的孩子。您认为萧红如何看待这些?

张莉:萧红是敏锐的,她写一个女性在土炕上生小孩,疼痛、身心俱疲。同时,她也看到村子里某个墙根上,一条狗在生一群小狗。她能够把女人的生育经验和动物的生育经验并置,把人畜界限模糊了。

另外,在医疗不发达的时代,一个人的出生可能伴随着另一个人的死亡。在萧红的作品中,“生即是死,死孕育着生”,她把生死界限也模糊了。

从女性视角出发,萧红抵达的是人类生存的普遍境遇。一个好的小说家,要有能力把世界上杂乱无章的碎片,用自己的眼光统摄在一起。萧红很显然是这样的作家。她以亲身的惨痛经验,写下了对世界的整体性理解:人世某种程度上就是生死场,“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

02. 生死场与呼兰河:从“报信人”到“讲故事的人”

搜狐文化:您在写到《生死场》的时候,说萧红是“报信人”;在提到《呼兰河传》的时候,说萧红是“讲故事的人”。从“报信人”到“讲故事的人”,您认为萧红发生了什么变化?

张莉:关于《生死场》,萧红当时从东北沦陷区逃出来,她把那里的人,特别是那里的女性怎么活着、怎么死去告诉外界的人,所以她完成了“报信人”的角色。

而《呼兰河传》中“讲故事的人”其实有两个身份:一个是看着牛羊吃草的小女孩;另一个则是身在异乡、遥望故乡的苍老女性。萧红写下了那里发生的故事,带着她的价值判断,带着她的深情与爱恨。

相对于“报信人”,我更喜欢“讲故事的人”,因为能听到更贴近作者自身的声音。萧红把实然和应然的生活都包含在了故乡书写中,具有了更辽阔的笔致。如果说《生死场》指认了人类的处境,那么在《呼兰河传》里,她让我们看到一个女性用对世界的认知,重新构建了属于她的大自然。在这个大自然里,人是自由、欢快、物我两忘的。

这种复杂、童稚又沧桑的声音萦绕在辽远山村的上空,超越了地方性,成为人类村庄的具象呈现。本雅明说,“真正的讲故事的人是燃烧自己生命的经验完成讲述。”萧红何其精确地与这句话合二为一了,她确实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这本书。她对这个村庄、对整个世界的念念不忘,都在《呼兰河传》里了。

03. 商市街的诗意:剥离情绪泡沫

搜狐文化:在《商市街》里,萧红把那些小的日常写得闪闪发光。多年之后,当萧红去回忆商市街的生活,为什么可以用非常富有意趣的眼光去看待呢?

张莉:我认为《商市街》是萧红通过文字把那个时候的自我“重新养了一遍”。当时她已经是一个独立、自信的写作者,回溯当年极度穷苦、情感不快乐的生活,她使用了一种“一分为二”的方式:现在的“我”看着当年的“我”。

这种写作剥离了年轻人易有的情绪泡沫——“我是世界上最受苦的人”。当时过境迁,泡沫消失,水落石出,她要真实地、不加情绪滤镜地写作。所以你会看到她诚实地写下了快乐。她看到饥饿者、寒冷者的可悲处境,直接面对痛苦。

更重要的一点,她把“我”的困窘放置于那个时代的大众之中,由个人经验抵达一种集体经验。萧红的视角是大的,笔法却是精微的。她写小锅小碗、写当掉东西后理直气壮走在大街上。这代表了她的一种文学观:琐屑的生活是美的。

书中有一个例子:她说“玫瑰花像酱油碟那么大”。当她把酱油碟和玫瑰花并置,她颠倒了酱油碟和玫瑰花的美学价值。她把困窘、尴尬、不值一提的故事,写得风生水起。散文写作最重要的,是给平凡无奇的部分赋予一种光泽。

萧红天生有一种艺术质感。当所有人都在为大环境感动时,她悄悄走上自己的路:为一个树叶的掉落、为一个土豆片的薄脆而感到开心。她建设的是微小但有光泽的、属于萧红的文学之美。

04. 强韧的弱:还原萧红跨越时空的魅力

搜狐文化:在书中,您关注到了萧红与萧军的书信,并且与萧军的注释形成了对读。以往的研究通常是在萧军为萧红注解的基础上去研究萧红,那么您站在萧红的视角,从她的书信中读出了什么新内容呢?

张莉:我的方法论就是“使萧红成为萧红”,还原萧红的声音。

以书信为例。我觉得萧军对保护萧红书信做出了重要贡献。如果没有萧军对书信的保存和阐释,就没有丰富的资料,这是我们理解故事的前提。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萧红书信的解读只有萧军一个人的声音。20年前读这些书信,我觉得萧军说得对;20年后再读,我感到了某种不安和想要辩解的冲动。

萧军的声音太强大了,我们需要从他的逻辑里逃走。我去读《萧红全集》里致萧军的43封信,看到萧红对萧军无限的信任和依恋,这是一个女性坦然诉说日常。同时,每一封信都在写“我今天写了多少字”,你会看到她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稿费的职业写作者,而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倾诉的女性。

阅读这些书信会发现萧红的冷静与清醒。她有她的锋芒,一个弱者的锋芒:“人们都说我身体不好,其实我的身体是很好的,若换一个人,给他四五年间不断的头痛,我想不知道他的身体还好不好?所以我相信我自己是健康的。”

如果只站在萧军的立场,会觉得萧红“不听话”;但站在萧红的立场,你会发现萧军的话其实是一种“威压”,而萧红是用“悄吟”的方式、用弱的方式在反抗,李敬泽老师说萧红身上是一种“强韧的弱”,正因为这种强韧,她才走过了无数人间,这正是她的持久力和韧性。

搜狐文化:您在书中最后一章专门提到了萧红对于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有一个现象很有意思:当代文学里,被说“像萧红”的几乎都是女作家,比如您提到的李娟、迟子建。但是很少有男作家被人这样比。为什么?

张莉:我们现在强调萧红的女性文学谱系,是因为女性文学传统常被遮蔽,这样说只是为了方便讨论。但如果放在整个现代文学史里,萧红对乡村蒙昧混沌风景的书写,影响了中国很多乡土作家,包括男作家。

就像我们的家族里有祖父有祖母,我们的文学史上有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也有冰心、丁玲、萧红、张爱玲。萧红的抒情写作传统,以及她对乡土生活的书写,不仅仅影响了中国当代的作家们。

事实上,很多作家都是萧红的读者。我的一位男性朋友曾对我说:“我很高兴你在写萧红,因为萧红我也很爱读。”所以我想说,当我们强调女性写作传统时,只是因为女性写作需要被更多地看见和理解,并不是非要把萧红的影响只限定为女作家,这是我要特别强调的部分。

搜狐文化:如果请您向一位从未读过萧红的读者推荐她,您会说什么?

张莉:去读萧红吧。从她的作品里,我们能感受到属于汉语之美的魅力与审美的愉悦,看到以往所看不到的风景。这是一位生命永远定格在年轻时刻的作家,但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却拥有并写下了人间无数风景。

萧红在她的时代,就拥有诸多青年读者。如果那时有“流量”这个词,她当之无愧。但真正的流量要有持久性,真正的经典作家,不仅在当时有流量,更要有跨越时空的影响力,要有走过无数人间的作品。

显然,萧红是走过无数人间的“流量作家”。

-搜狐文化荐书-

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

张莉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5-11

这本书为读者呈现了一种全新的认知视角:我们往往习惯于在流言与传奇中拼凑萧红,却忽略了她作为职业写作者的强韧与清醒。张莉老师通过对文本与书信的悉心打捞,还原了一个敢于写下疼痛、写下琐碎、写下不美之物的真实萧红。

这种书写打破了女性必须优雅的枷锁,让那些长期被遮蔽的生育经验与日常碎屑,都成为了闪烁光泽的文学风景。读懂萧红,不仅是理解一个天才作家的越轨与勇气,更是领会一种在困境中依然要自由生长的生命态度。如果更多人能感知这种强韧的弱,我们对女性精神世界的理解将变得更加辽阔、深邃且富有温度。

-作者简介-

张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第五届最受研究生欢迎十佳教师,“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主办人。著有《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小说风景》《持微火者》等。主编《散文中的北京》《我们在不同的温度沸腾》《当我绽放时:2025年中国女性小说选》《山河如幻:2025年中国女性散文选》等。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女性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第十届当当影响力作家。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北京作协副主席。

整 理|张鹤妍

编 辑|钱琪瑶

*本文为搜狐文化独家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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