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武宗在位的时候，李党吃香，郑畋没什么问题。

但唐武宗一死，唐宣宗上台，这位新皇帝对李党深恶痛绝，李德裕直接被贬，郑畋跟着一起倒霉，被踢出朝廷。

在外面蹉跎了好多年，直到唐懿宗上台，提拔了跟郑畋有旧的刘瞻做宰相，他才重新回到长安，任了个户部郎中的职。

回来的路上，郑畋路过马嵬坡，就是当年唐玄宗出逃、杨贵妃赐死的那个地方。

他站在那里写了一首诗，写安史之乱，写大唐的伤疤，文章写得有气骨，当时人看了都说，这人有宰相的眼界。

唐僖宗即位之后，郑畋升上了宰相的位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但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年轻了，而且朝廷里的派系关系乱得一团糟，他话语权是几个宰相里最弱的那个。

那时候黄巢已经在南方闹起来了，越闹越大，朝廷几次派兵围剿都没剿干净。

主要原因是剿匪的主将根本不想真打，宋威、高骈这些人坐拥重兵，却一直在消极应付，养着贼寇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兵权。

而在朝廷里，这两人背后站着另一个宰相卢携，卢携一直替他们遮掩开脱。

880年，局势急转直下，黄巢大军一路北上，直扑关中。

朝堂上郑畋忍不住了，当着众人的面把卢携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护着高骈坐视黄巢做大，是在葬送大唐的江山。

卢携也不是好欺负的，两人当场互扔砚台，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唐僖宗没办法，把两个人都撸了，郑畋被打发去做凤翔节度使。

凤翔城里稳人心

郑畋到凤翔没多久，黄巢就打进关中了。

880年年底，黄巢的军队像洪水一样涌进长安，皇城里乱成一片。唐僖宗带着宦官田令孜，连夜走傥骆道跑向蜀地。

郑畋知道皇帝要跑，带着凤翔的人马赶到谷口拦驾。他的意思是：凤翔城还在，兵还有，希望皇帝留下来，留下就是旗帜，各方就能凝聚！

唐僖宗摇摇头，说不愿意待在贼旁边，扔给郑畋一句"便宜行事"，拍屁股走人了。

皇帝一跑，各地人心更散。郑畋回到凤翔，发现自己面对的第一个难题不是黄巢，而是自己手下的人。

凤翔的将士们开会商量，大多数人的意思是，局面这么烂，打也打不过，不如先投降，等风头过了再说。

郑畋坚决不同意。他一个文官，在一群武将面前梗着脖子说不降，情绪太激动，当场昏厥过去，倒地之后脸还磕破了。

他昏着的时候，麻烦来了。黄巢那边派使者送来赦免文书，意思是：你们投降，既往不咎！

凤翔的监军太监袁敬柔看主帅倒地，觉得机会来了，拿起笔替郑畋签了降书，就这么把凤翔卖了。

郑畋醒过来知道这件事，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去追究袁敬柔，他在等一个机会。

没过多久，凤翔军营里办了一场宴会，有人在席间奏起了《秦王破阵乐》，那是唐太宗当年打天下时候的战歌，一代代传下来，早就刻进了唐朝军人的骨子里。

乐声一响，席间将士突然集体痛哭起来，哭声从军营里传出来，传了很远。

郑畋听说这件事，知道人心没有真的散。他把手指咬破，用血写了一封书信，召集众将，当众歃血立誓，说大唐未亡，凤翔不降，谁跟他一起打，谁就是大唐的功臣。

那封降书就此作废，凤翔正式走上了平叛的路。

这一步走完，郑畋开始扩充队伍。他把凤翔府库里的财物全部散出去，用钱招揽在关中一带流散的神策军残部，聚起了几万人马。

程宗楚、唐弘夫这些节度使，也被他用职位拉进了阵营，一个封副都统，一个封行军司马，各自带兵来会。

龙尾陂那一战打出了底气

黄巢不可能不知道凤翔在搞事，他派了大将尚让和王播，带着五万人马来打郑畋。

五万对几万，兵力上黄巢这边明显占优，而且尚让在黄巢军里资历很老，打过无数仗，根本没把凤翔放在眼里。

郑畋的应对，说起来有点意思。他在龙尾陂布阵，把一部分人马摆在山岗高处，阵形摆得散散的，一副不像样的架势。尚让看了以为唐军就是这水平，下令全线压上。

结果冲进去才发现，四面全是埋伏。这一仗打下来，黄巢军死了两万多人，尸体一路摆出去几十里。尚让带着残兵退走，龙尾陂丢了。

这是黄巢起事以来，官军打出的第一场像样的大胜。郑畋趁着这个势头，把捷报写成檄文传遍天下，告诉各地节度使：黄巢不是打不赢的，来打他的人有肉吃。

各地节度使之所以愿意动起来，除了郑畋打出了示范效应，还有另一个推力。

黄巢进了长安之后，军队吃喝全靠周边各镇供给，他强行向各镇摊派粮草钱财，谁不给就打谁。

河中那边有个留后叫王重荣，被黄巢逼得实在受不了，索性反了，主动来找郑畋联合。

这种情况不只王重荣一个，各镇都被黄巢压榨，早就憋着一口气。

联军最终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唐弘夫驻渭北，王重荣驻沙苑，王处存驻渭桥，拓跋思恭驻武功，郑畋亲自驻盩厔，从不同方向把长安围起来。黄巢一看合围之势已成，带兵从长安城东撤了。

长安城破，胜利却化成灰

黄巢撤走，长安近在眼前，联军各部争着入城。

程宗楚最先打进去，但他做了一件要命的事：隐瞒了黄巢撤跑的消息，没有追击，让部下在城里四处抢劫。

唐弘夫和王处存随后跟进，看到有便宜可占，也没管军纪，士兵到处翻箱倒柜。长安城里的百姓，刚从黄巢手下熬过来，又遭了一遍唐军的劫。

黄巢在外面得到消息，知道唐军入城之后根本没有防备，毫无阵形，立刻调头回来。

他分兵从各个城门同时杀入，唐军猝不及防，在城里各自为战，一触即溃。唐弘夫和程宗楚当场阵亡，跟进城的唐军几乎全军覆没。

黄巢重新占了长安，然后做了一件让后人一直争议的事。

他下令清查城中所有迎接唐军的百姓，理由是这些人里应外合、背叛义军。这场屠杀波及范围极广，史书上称之为"洗城"，长安死伤无数。

郑畋在凤翔方向听到这个消息，这一仗是他精心筹划的，联军、粮草、包围圈，全是他一点点搭起来的，结果因为几个将领在城里贪财，一夜之间全垮了。

败仗之后，凤翔府库早就清空了，将士们薪饷发不出来。

军府里有个行军司马叫李昌言，趁着军心浮动开始煽动，拿着郑畋这段时间打仗花的钱、吃的败仗，说给士兵们听，说他是个把大家往死路上带的文官。士兵被煽动起来，把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郑畋没有躲，走上城头，当着一群喊着要他滚的士兵，把凤翔节度使的位子主动交了出去。当天离开凤翔，前往蜀地去见唐僖宗。

见到皇帝之后，郑畋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宦官田令孜那时候是皇帝身边最红的人，什么事情都要插一手。

郑畋在任上多次挡了田令孜的路，不给他的心腹安排官职，不支持他兄弟陈敬瑄的种种僭越行为。

田令孜记恨在心，在皇帝面前持续吹枕边风，最后把郑畋踢成了太子太保，安置到彭州，因为他儿子郑凝绩正好在那里当刺史，方便看管。

就这样，郑畋彻底退出了历史的中心。

郑畋的故事走到这里，有一点值得单独说一下。

他不是名将，不懂带兵打仗的所有门道，凤翔那一仗靠的是设伏，靠的是对手轻敌，后来的长安之役功败垂成，有很大程度是他无法控制各部联军的军纪。

但他做到了一件后来的人很难再复制的事：在皇帝跑了、朝廷散了、各方都在观望的最烂时机，他一个文官，拿血书把人心聚起来，打出了平叛的第一枪。

后来王重荣、李克用、朱温这些人陆续登场，黄巢最终在884年兵败自杀，但没有郑畋在880年到881年那段时间的死撑，这个雪球根本滚不起来。

而那些后来登场的藩镇枭雄，朱温、李克用，也在这场平叛战争里积累了足够的本钱，最终把唐朝撕碎，开出了五代十国的乱局。

郑畋当年聚起那个平叛联盟，是他最大的贡献，也是他无心种下的“远祸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