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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吴兴文兄 | 陈子善

时间:2026-03-29 00:20:18 点击: 【字体:

1988年10月13日在首届中华文学史料学会上合影,右起:吴兴文、邱各容、王元化、秦贤次

与吴兴文兄结识于1988年,距今已整整三十八年了。

1988年10月,第一届中华文学史料学研讨会在上海举行。10月9日,秦贤次、吴兴文、邱各容和应凤凰四位台湾学者,与香港学者卢玮銮老师一起,自香港飞抵上海。当天下午,我就与兴文兄一行见了面。第二天上午,我陪同兴文兄和贤次兄拜访已经八十四岁高龄的施蛰存先生。10月11日,史料学研讨会正式开幕,赵家璧、贾植芳、王元化、丁景唐等文坛前辈先后到会,姜德明、马良春、张大明、孙玉石、朱金顺、陈漱渝等现代文学史料研究专家出席了研讨会。14日研讨会圆满结束。18日我又陪同兴文兄和贤次兄拜访也年届八十四岁高龄的孙大雨先生,商议在台湾出版孙译莎士比亚剧本事,后来四卷本孙译莎士比亚集由台湾联经出版公司推出,责任编辑正是兴文兄。

1988年10月10日访施蛰存合影,右起:秦贤次、施蛰存、吴兴文

在结识兴文兄之前,我已与秦贤次兄通信,也已读到了台湾“当代文学史料研究社”主编、1987年5月问世的《当代文学史料研究丛刊》创刊号。这个研究社成立于1987年1月,林海音、齐邦媛、痖弦等台湾文坛大佬列名“编辑顾问”,“基本社员”是秦贤次、陈信元、莫渝、邱各容、应凤凰等位,兴文兄当然也名列其中。他们都对中国现代文学史和文学史料有浓厚的兴趣,又各学有专攻,才聚到一起办了这份交流研究心得的《丛刊》。《发刊词》云:

我们心目中的“当代文学”,是以新文学发轫以来的期间为纵经,以世界各地的华文文学地区做横纬。

证之以创刊号,可见《丛刊》正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的。创刊号上重刊了前辈作家萧乾的《冷眼看台湾》,推出了内容丰富的“新月派专辑(一)”,其中转载了内地已故现代文学研究者瞿光熙的力作《新月社 新月派 新月书店》、香港学者王宏志研究新月诗派的论文和秦贤次对《新月》月刊的“回顾”和编目整理。兴文兄在创刊号上发表了台湾1987年《春季文学新书书目》,分门别类,有板有眼。我不知此文是不是兴文兄发表的第一篇文字,但他的研究从书目文献起步是无可否认的。

第一届中华文学史料学研讨会的召开,是现代文学史料研究的一个里程碑,大陆和台湾学者首次聚集一堂,研究探讨,可谓开风气之先。在改革开放以后的人文社科领域里,这样的学术研讨会,即便不是第一次,也是最初的之一,而兴文兄他们是亲身参与了。须知当时台湾虽已开放“大陆探亲”,但还是仅限于“探亲”。贤次兄、兴文兄他们其实均无“亲”可探,却来到大陆,这是要冒一点风险的。因此,在我看来,兴文兄他们此行是破冰之旅。

1989年8月13日吴兴文(右)与陈子善摄于上海

与兴文兄订交后不到一年,1989年8月,兴文兄又加入贤次兄所组织的访问团来到上海,团员还有王国良教授、诗人莫渝兄和台湾志文出版社社长张清吉先生等。秦、吴、王、莫四位由我陪同再赴北京拜访文坛前辈和访书。兴文兄和贤次兄在琉璃厂海王村如阿里巴巴入了宝山,收获中外旧籍甚丰。其间有两件事特别值得一提。一是我先前已在海王村偶得粘贴有“褐木庐”藏书票的宋春舫旧藏西文书数种,这次经我提示,兴文兄又检出好多种,悉数购下。贤次兄在《我与兴文》一文中认为,这是兴文兄转向中外藏书票收藏和研究的开端。二是贤次兄几位去登长城当好汉那天,兴文兄悄悄留下未去,又与我一起直奔海王村淘书,他觅得俞平伯、胡愈之等名家的签名本,欣喜若狂。数年之后,他改弦更张,致力于中外藏书票的蒐集,就把俞平伯题赠钱玄同的《杂拌儿之二》情让给我了。

梁栋先生为吴兴文制作的藏书票

从此以后,兴文兄几乎每年都来大陆。他在北京结识了出版界前辈范用先生和沈昌文先生,结识了版画界前辈李桦先生和梁栋先生。他在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的《我的藏书票之旅》一书赢得了很大的声誉,他干脆移居北京工作了。这样,我们得以常在上海、北京和深圳等地聚首畅叙。在上海,我曾陪他拜访版画家杨可扬先生和林世荣先生,请他们制作藏书票,也曾一起到陆灏兄主持的凤鸣书店看书;在深圳,我和他不止一次共同担任年度“十大好书”的评委,也一起在有名的“尚书吧”喝茶聊天;在北京,我们又曾多次共赴出版界后起之秀俞晓群兄召集的聚会,与韦力兄、张冠生兄、止庵兄、谢其章兄和赵国忠兄等说书论文。而我与兴文兄的合作也一直持续和拓展,他不断给我以支持和帮助,且举其荦荦大端:

一,我自1994年到台北参加纪念林语堂诞辰100周年学术研讨会起,曾多次访台进行学术交流,兴文兄也多次介绍我认识刘国瑞、林载爵、蔡文甫、隐地、舒国治、傅月庵等台湾文学界、出版界的前辈和同好。

二,贤次兄和我合编的《我与老舍与酒:台静农文集》1992年6月由台湾联经出版公司初版,兴文兄担任责任编辑。

三,兴文兄旅沪时读到郑辛遥兄在《新民晚报》“夜光杯”上发表的漫画,颇为欣赏,就委托我代为接洽,由联经出版公司于1994年7月出版了他责编的《智慧快餐》。这是辛遥兄的第一本漫画集,他至今不忘。

四,1995年3月,香港《读书人》月刊复刊,冯伟才兄主编,兴文兄和我都应邀担任“特约编辑”,他是“台湾观察”专栏作者,我是“上海通讯”专栏作者,每期我俩文章在《读书人》上同时亮相,直至《读书人》停刊。

五,我主编的“台港名家书话文丛”六种,2002年1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兴文兄的《书痴闲话》是其中之一,由我编定并作《编选者言》。这是兴文兄在大陆出版的除藏书票著作之外的第一本书。

六,兴文兄在京时应邀为海豚出版社主编一套“海豚启蒙丛书”,其中收入了陈定山的《春申旧闻》一书,兴文兄命我这个祖籍上海又生在上海的真正上海人为之作序,我自然遵命。这已是2015年7月的事。

七,2015年12月,我到台北参加“夏志清先生纪念研讨会”,在有名的“旧香居”见到一幅台静农的字,系其书赠黎烈文的七绝四首条幅。台静农和黎烈文都和鲁迅关系密切,又都到了台湾,这个条幅太难得、太有意义了。兴文兄得知此事,又立即自告奋勇前去说项,让我如愿以偿。

我已记不清兴文兄何时开始喜欢上了喝酒。我虽然自命“三陪”人士,即陪吃(饭)陪喝(酒)陪抽(烟),却并不会喝酒,无论洋酒的威士忌,中酒的茅台,还有东瀛的清酒,我都几乎滴酒不沾。就这样,慢慢地,越来越好酒的兴文兄到沪,找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他要与能喝酒的同道一起尽兴畅饮,一醉方休。2017年8月15日晚,兴文兄来沪观摩上海书展期间,我们在静安寺“久光百货”八楼的“潮堂”聚宴,同席有冯伟才兄、兴文兄的海上年轻书友虞顺祥和我指导的硕士张可可,谈笑甚欢。这是当年《读书人》主编和两位“特约编辑”的首次相聚,也应是兴文兄和我的最后一面。

2017年8月15日在上海静安寺久光百货之潮堂的合影,右起:虞顺祥、吴兴文、陈子善、冯伟才、张可可

然而,我们的微信联系依然不断。兴文兄那时已出任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的特约出版顾问,主持“三味书屋丛书”的组稿和编辑。他命我为丛书提供一部新书稿。我虽答应了,总以为来日方长,一拖再拖,直到他离职,也未能交稿。2022年9月22日,我得知他已返回台北,发微信问候。他复我云:“已从浙江大学出版社退休”,又云:“假如是你要出版,我可代为推荐。”我后来才知道他这时身体已很不好,但仍不忘为我推荐书稿,高情厚谊,可敬可佩。去年6月,我终于在浙大社“启真馆”出版了《在文学史深处打捞》一书,在序中我这样写道:

兴文兄当年受聘于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热情向他来大陆发展最早认识的朋友约稿,我漫应之,却迟迟未能应命。而今,我终于交了卷,他却再也见不到了,一大憾事也。

兴文兄的过早离世,不能不使我深感悲痛。他还有许多写书编书出书的计划和设想未能实现,说他壮志未酬,应不算过分。但是,他所做过的一切,他留下的一系列文字,都有力地证明了我所说的:他已经“对海峡两岸的文学和文化交流作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我在惊悉他噩耗后所发的微博和微信悼词中语)。吴兴文这个名字已经镌刻在海峡两岸的读书人心中,我想这就够了。

谨以此文纪念吴兴文兄逝世三周年。他如泉下有知,不知是否满意?

2026年2月4日于海上梅川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