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义和团的起源很偶然，是因为旱灾。

光绪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山东、直隶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农民活不下去，只能求神拜佛。

这时候，白莲教的支派，大刀会、梅花拳，还有各种各样的民间组织开始活跃。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扶清灭洋"，杀教士，烧教堂，拆铁路，拔电杆。

为什么反洋？不只是因为传教士横行霸道，更是因为洋货冲击。

洋布来了，土布没人要；洋油来了，菜籽油卖不动；铁路来了，河边的船夫、脚夫失了业。

整个北方的经济，被通商口岸、租界、铁路，切割得支离破碎。

农民不知道什么是帝国主义，他们只知道，洋人来了，日子就难过了。

山东巡抚毓贤，是个狠角色。他本来派兵镇压义和团，发现镇不住，于是改为招抚。

他给朝廷上奏，说义和团"皆义民也，其术甚神，其胆甚壮"。

慈禧太后正愁怎么对付洋人，一看这奏折，眼睛顿时就亮了。

光绪二十六年春，义和团大批进入直隶，沿着运河北上，一路拆教堂、杀教民，直抵北京城下。

北京城里，端郡王载漪、庄亲王载勋，还有一帮顽固派大臣，把义和团请进城，设坛练拳，号称"十万神兵"。

慈禧太后什么态度？她摇摆不定。

一方面，她恨洋人，恨他们支持光绪变法，恨他们逼她归政；另一方面，她也知道，真跟八国开战，清廷打不过。

可载漪这些人，伪造了一份列强照会，说要她"归政光绪"，这一下就把老太太惹怒了。

五月二十五日，清政府正式对十一国宣战。

这不是策略，是赌气。

03

六月初，八国联军从大沽口登陆，向北京进发。

他们的路线是：天津→廊坊→杨村→通州→北京。

直线距离一百多公里，按当时的行军速度，顶多十天就能到北京城下。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百多公里，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月。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三个坎。

第一个坎在廊坊。

六月十日，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率领两千联军，坐火车北上，打算直达北京，但走到廊坊时，铁路被扒了，只能下车步行。

六月十八日，义和团和甘军董福祥部联手，在廊坊伏击，联军死伤三百多人，被迫退回天津。

西摩尔后来回忆说："如果义和团所用的武器是近代枪炮的话，那么我所率领的联军必定会全军覆灭。"

这不是恭维，是后怕。义和团用的是大刀长矛，联军用的是步枪机枪，伤亡比却是三比一。

第二个坎在天津。

联军六月十七日攻陷大沽炮台，七月十四日才占领天津城。整整一个月，义和团和清军聂士成部、马玉昆部，在城垣街巷死战。

聂士成是淮军老将，穿着黄马褂亲自督战，最后中炮阵亡。

义和团更惨，张德成、曹福田这些大师兄，带着团民冲锋，成片成片地倒在机枪火力下。

但联军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死伤近千人，弹药消耗殆尽，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增援，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第三个坎在通州。

八月四日，联军从天津出发，八月十二日到通州，八月十四日凌晨，进攻北京。

董福祥的甘军在朝阳门、东直门抵抗，义和团在城外设伏。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团民拿着大刀，冲进联军的阵地，用肉身直接对抗枪炮。

八月十四日晚，北京陷落，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

从宣战到失陷，整整八十天。八十天里，两万联军，被一群拿着冷兵器的农民和半近代化的清军，拖得精疲力竭。

义和团

04

北京陷落后，列强们就在讨论怎样瓜分土地。

八月，联军总司令瓦德西到任。

他在给德皇威廉二世的报告里说："吾人对于中国群众，不能视为已成衰弱或已失德性之人，彼等在实际上，尚含有无限蓬勃生气... 至于中国所有好战精神，尚未完全丧失，可于此次'拳民运动'中见之。"

这是敌人的评价，比朋友的吹捧更真实。

瓦德西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周边乡村的义和团还在活动，看到直隶、山东的反抗此起彼伏，看到"华人连妇女幼童皆行作战，伤亡枕藉"。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列强之间的矛盾。

英国想独占长江流域，俄国想吞并东北，日本想染指福建，德国想巩固山东，法国想扩大西南势力范围。

大家各怀鬼胎，谁也不想让别人占便宜，真要瓜分，怎么分？

于是美国提出了"门户开放"政策。这不是什么高尚的理想，而是现实的算计。

美国来晚了，在中国没有势力范围，与其让欧洲列强瓜分干净，不如维持一个统一的、开放的中国市场，大家公平竞争。

海约翰在照会里说："保全中国领土及行政的完整，保护各友邦条约及公法上之一切权利，保障全世界与中华帝国各部分进行同等的贸易。"

翻译过来就是：别瓜分了，让清政府继续当管家，我们来做生意。

这个方案，得到了英国的支持，因为英国在华利益最大，最怕打乱重来；

得到了日本的支持，因为日本还吃不下整个中国，需要一个缓冲；

也得到了清政府的支持，因为这意味着还能保住半壁江山。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瓜分成本太高，而收益不确定。

瓦德西算过一笔账。他在报告里说："无论欧美日本各国，皆无此脑力与兵力，可以统治此天下生灵四分之一也…故瓜分一事，实为下策。"

当时中国人口有四亿多，疆域一千多万平方公里。要瓜分，就得驻军，就得建立殖民政府，还要镇压源源不断的反抗。

英国统治印度，用了二十万军队；要统治中国，得用多少？

一百万？两百万？哪国有这个实力？

而且义和团用行动证明了，中国民众的反抗意志。

今天占了北京，明天直隶就起义；明天占了直隶，后天山东就暴动。这不是殖民地，是泥潭，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而且，列强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日俄在朝鲜、东北的矛盾，英俄在中亚、西藏的争夺，美德在太平洋的较劲，随时可能引爆新的战争，真要为了中国打起来，得不偿失。

所以，瓜分方案就被搁置了，取而代之的是《辛丑条约》。

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在使馆区驻军，拆除大沽炮台，惩办"首祸"大臣。

清政府虽然保住了，但彻底沦为了"洋人的朝廷"。

05

这里有个关键问题：为什么是义和团阻止了瓜分，而不是清军？

因为八国联军侵华时，清军的表现，比义和团差远了。

聂士成、马玉昆这些将领，确实死战了，但更多的清军，一触即溃，甚至不战而降。

李秉衡率勤王军出京，一战即溃，吞金自杀；荣禄的武卫中军，守着广渠门，被联军一冲就散。

慈禧太后西逃的路上，身边只有董福祥的甘军几千人，其他部队，跑的跑，降的降。

义和团呢？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正规的训练，没有近代化的武器，却敢拿着大刀长矛，冲向机枪阵地。

张德成在天津，曹福田在廊坊，林黑儿在黄莲圣母坛，这些大师兄、大师姐，明知道"刀枪不入"是骗人的，还是带着团民往上冲。

这不是愚昧，是绝望。

他们知道打不过，但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用瓦德西的话说，这是"好战精神"，是"无限蓬勃生气"。

这种精神，是列强在非洲、在印度、在东南亚，从来没遇到过的。

非洲的部落，武器更落后，组织也更松散，一击即溃；印度的土兵，有训练，有武器，但缺乏这种全民性的、宗教性的狂热。

义和团不一样，它是北方农村社会在崩溃边缘的总爆发，是千百万失地农民、失业手工业者、破产商人的最后挣扎。

这种力量，平时分散在田间地头，可一旦被点燃，就是燎原之火。

列强不怕清政府，因为清政府会谈判，会妥协，会割地赔款。他们怕的是这种不谈判、不妥协、不要命的民间力量。

因为你可以打败一个政府，但你无法征服一个民族。

《辛丑条约》签订后，义和团被镇压了。

清政府翻脸不认人，把"拳匪"的罪名全扣在团民头上，张德成、曹福田、林黑儿，死的死，逃的逃，被俘的被俘。

慈禧回到北京继续当她的太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列强记住了。

他们记住的不是清政府的软弱，而是中国民众的强硬。

从那以后，"瓜分"这个词，再也没有出现在列强的正式议程上。取而代之的是"以华制华"，扶植代理人。

这在一定程度上保住了中国在形式上的统一，为后来的民族觉醒、革命运动，留下了一个舞台。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爆发。孙中山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义和团的"扶清灭洋"失败了；但"灭洋"的火焰，传到了革命党人手里，变成了"驱逐列强，争取独立"。

历史就是这样讽刺。

义和团被清政府出卖，被列强屠杀，被后来的知识分子嘲笑为"愚昧"、"迷信"。

但正是这群"愚昧"的农民，用血肉之躯，证明了瓜分中国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牺牲没有白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民族的基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