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使用下方推荐的浏览器访问

缘起西湖的造园践行

清代康、雍、乾三位皇帝皆对杭州西湖情有独钟。康熙帝六次南巡，五次亲临西湖，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更是御笔亲题西湖十景，并下旨勒石立碑。雍正帝继位前曾以皇子身份陪伴康熙帝南巡，西湖的湖光山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日后扩建圆明园时，他特意增设“平湖秋月”景区，率先开启皇家园林“移天缩地”仿建西湖胜景的尝试。

乾隆帝的西湖情结更为浓烈，他一生六次南巡，每次均造访西湖，并为西湖十景逐一题诗，共留下60首御制诗。修建清漪园之前，乾隆帝已在圆明园中陆续仿建西湖的小有天园、花神庙等名胜，并以西湖十景为蓝本修建了曲院风荷、苏堤春晓、三潭印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等景区，形成“御园西湖”的独特景观群。但这些造景均为局部模仿，唯有清漪园的建设，让他真正获得机会，打造出一片与杭州西湖形神皆似的山水景观，让深藏心底的西湖情结得到最大宣泄与满足。

乾隆十五年（1750年），清漪园动工，这是清代“三山五园”中最晚兴建的一座，其最初定位是为乾隆帝生母孝圣宪皇后祝寿，同时兼具治水与游赏功能。也是在这一营造时期，“瓮山”被改名为“万寿山”，“西湖”正式更名为“昆明湖”。同年乾隆帝为画家董邦达所绘《西湖十景图》题诗“岂如即景写西湖，图会真形匪近似”，隐约透露出在新园营建中彻底模仿西湖的意图。在清漪园施工的十五年间，乾隆帝进行了三次南巡，次次都在西湖岸边流连忘返，为清漪园的仿建工程注入了更多的灵感与动力。清漪园的营建，可以说是乾隆帝西湖情结最集中、最完整的体现——不再是零散的点缀或名称的借用，而是从整体山水格局出发，对西湖神韵进行一次大规模、系统性的移植与重塑。

师法西湖的湖山改造

北宋词人柳永在《望海潮·东南形胜》中以“重湖叠巘清嘉”六字总结西湖美景的核心特征。“重湖”是顺应西湖水面自然曲折之势，以长堤划分形成外湖、里湖、岳湖等多重水域；“叠巘”则是依托西湖北有孤山、南有南屏山、西有层叠群山的自然山势，形成的山水相依格局。西湖的美，在于人力不违逆自然，顺势而为融入自然。这份“人向自然学习”的造园智慧，成为清漪园师法西湖的核心要义。巧合的是，清漪园北有万寿山、南有昆明湖，西侧更有西山诸峰可借景，天然地形与西湖已有几分相似，为师法西湖奠定了良好基础。但万寿山本身体量低矮、延展不足，昆明湖水面呈东南斜向狭长形态，山水关系疏离，未能形成西湖那般自然和谐的格局。要实现师法西湖的目标，就必须以西湖的自然山水为范本，进行大规模地形改造，让北方地貌更贴合自然的韵律。

清漪园的建造以西湖的自然山水格局为参照，将湖山整治与治水工程巧妙结合：一方面，顺应昆明湖的自然水域走向，将湖面向东、向北大幅拓展，直至万寿山南坡，让水面形成开阔舒展的形态，既满足了水利蓄水的实际需求，又在湖面西侧增添了一道几乎与西湖苏堤一模一样的西堤和支堤，把昆明湖变成内外几层的“重湖”；另一方面，将挖湖挖出的土方全部堆筑在万寿山东半部，不另寻取土之地，既改善了山体低矮局促的形态，使其更显壮伟，形成与西湖孤山相呼应的自然山势，又实现了土方的阴阳平衡。在中国传统哲学中，山为阳、水为阴，清漪园的改造工程以“挖水（阴）堆山（阳）”的方式，让山水体量适配、布局和谐，既解决了地形缺陷，实现对西湖自然山水阴阳平衡格局的精准效仿，又暗合“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尽显中国古代施工的杰出智慧。

西湖中的大小岛屿为天然岛屿，亦是景致的点睛之笔。清漪园在改造湖山时，亦悉心效仿，特意保留原有水域中的三个大岛和两个小岛，使其成为水面景观焦点，与西湖岛屿自然点缀的效果遥相呼应。这种保留自然肌理、顺势营造景致的做法，正是对西湖师法自然造园理念的传承，让清漪园的山水架构从整体到局部，都逐步向西湖靠拢，形成了“衔山抱水”的特殊形态，为后续的景致营造打下坚实基础。

神韵相承的精妙造景

湖山改造奠定了清漪园师法西湖自然山水格局的骨架，其造景更是对西湖神韵的精准捕捉与传神复刻。

西湖苏堤本是宋代苏轼为疏浚西湖而建。当年苏轼顺势筑堤、沿堤架桥，六座石拱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依次排布，桥随堤走、堤伴水行，如长虹卧波，与潋滟湖面、依依岸柳浑然相融，毫无人工雕琢的生硬感，最终成就“苏堤春晓”的千古胜景，成为西湖独有的美学标识。清漪园西堤六桥的营建，正是对苏堤美学的深度呼应。最初规划的界湖、练、镜、玉带、桑节、柳六桥，虽在光绪年间重修颐和园时略有更名（练桥、镜桥、玉带桥保留原名，界湖桥与柳桥互换，桑节桥改名豳风桥），但“六桥连堤”的核心形制始终锚定苏堤。

与苏堤清一色石拱桥不同，清漪园创造性融入扬州瘦西湖的亭桥特色：玉带桥与原柳桥（今界湖桥）延续石拱桥“长虹卧波”的灵动，其余四桥则分设重檐攒尖六角亭、重檐攒尖方亭等四种亭榭造型，让桥景更显丰富。这份“略师其意，不泥其形”的巧思，恰是清漪园造景的高明之处。乾隆帝曾在诗中直言“六桥原不异西湖”，这份“不异”正是在于对西湖神韵的一脉相承；他泛舟玉带桥下时自嘲“荡桨过来忽失笑，笑斯着相学西湖”，调侃背后更藏着对效仿成果的自得——清漪园的西堤六桥，将江南灵动与北方雄浑融于一体，完成了对西湖造景智慧的创造性转化。

清漪园的整体山水格局，更是对西湖“重湖叠巘”胜景的全景式复刻。依托京西真山真水，清漪园经精心整形改造后，与西湖形成近乎一一对应的空间布局：昆明湖虽尺度略小，平面轮廓却与西湖高度契合；西堤与苏堤同呈东南-西北走向，以六桥串联湖面层次；万寿山与孤山同踞湖北岸，万寿山山巅的大报恩延寿寺与孤山的康熙行宫遥相呼应，同为园林视觉核心；清漪园西侧的玉泉山、香山诸峰，一如西湖西岸的层叠群山，成为园景的天然远景；万寿山北曲折狭长的后河，更是对孤山北侧里湖的精准呼应。这般从整体到细节的高度契合，让两园宛若孪生姐妹，如此大规模的仿建手笔，在清代皇家园林中堪称绝无仅有。

此外，乾隆帝还在三个地方照抄了西湖的“作业”。一处是万寿山西南的长岛，仿西湖孤山西泠定名为“小西泠”,其景致同时又参照扬州瘦西湖的四桥烟雨；一处在昆明湖的西南角，取法西湖丁家山的蕉石鸣琴；一处在大报恩延寿寺的北面、现在佛香阁所在地，仿杭州六和塔修建一座九级宝塔，可惜中途坍塌，乾隆帝对此喟叹“延寿仿六和，将成自颓堕”，大表遗憾。尽管少了这座宝塔，清漪园依旧是西湖最传神的“北方翻版”，让乾隆帝在诗中再三感叹：“分明胜概西湖上”“乍因缀景忆西湖”“湖光设若拟西子”“西子风光想象中”。

颐和园里的西湖绝响

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清漪园与圆明园等皇家园林一同遭受重创。光绪十四年（1888年），清政府挪用海军军费重修清漪园，正式更名为“颐和园”，寓意为慈禧太后“颐养天年”“乐寿冲和”，这座饱经沧桑的名园自此以新名传世。重建后的颐和园承袭了原有规模与格局，大体保留了清漪园精华，仅若干细节及外围借景较极盛时期稍逊一筹。

从乾隆时期的清漪园到今日的颐和园，这座有着两百余年历史的名园历经战火与重建，但其师法西湖、向自然学习的造园理念与山水美学追求从未消散。漫步园中，西堤六桥的蜿蜒韵律、昆明湖的潋滟波光，仍能让人感受到千里之外的钱塘余韵。这份跨越千里的湖山相牵之缘，不仅见证了清代皇家造园的巅峰技艺，更承载着中国传统造园艺术“顺应自然、融入自然”的永恒追求，亦是人类向自然致敬的不朽见证。

（作者单位：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