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3月16日,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礼正式落下帷幕。电影《一战再战》赢得最佳影片,该片的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拿下最佳导演。此外,该片还获得最佳剪辑、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男配角和最佳选角,以六项大奖的收获,成为本届奥斯卡的最大赢家。
《一战再战》讲述了极左翼革命情侣鲍勃和帕菲迪娅与极右翼直男洛克乔上校之间的冲突和纠葛。鲍勃和帕菲迪娅育有一个女儿薇拉,在一次行动失败后,鲍勃被迫和女友分离,从此携女隐姓埋名,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但在十六年后,昔日宿敌洛克乔找上门来,薇拉发现洛克乔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鲍勃不得不开启一场漫长的“女儿保卫战”。
借由一个激进分子寻找失踪女儿的故事,影片勾勒出美国社会的政治撕裂与历史创伤。同时,在叙事结构、演员表演与影像风格上,《一战再战》也延续了安德森一贯的高水准。在政治极化愈发严重的当下,影片鲜明地站在激进主义的对立面,这或许也是它在艺术成就之外,能够赢得奥斯卡青睐的重要原因之一。

极左和极右,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战再战》的故事原型来源于托马斯·品钦的小说《葡萄园》,小说的背景设定在1984年。那一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里根以压倒性优势连任,右翼力量在美国社会空前强势。小说通过回忆与现实交织的叙事,描绘了一群曾投身于20世纪60年代左翼运动的人,在保守浪潮席卷的80年代所经历的迷惘与幻灭。安德森对故事进行了当代化改写。

虽然讲述的是一个关于“革命者”的故事,但激进显然不是《一战再战》的底色。安德森在这部新作中,用略带黑色幽默的手法批评了极左和极右两种激进主义。在他镜头下,二者显得同样荒谬、同样令人不安。
影片开场,极左组织“法兰西75”出场。他们解救即将被遣返的非法移民,用爆炸回应反堕胎法案。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鲍勃与女友帕菲迪娅都是该组织的成员,他们沉迷于革命的激情和理想主义,相信暴力革命能够改造世界。
帕菲迪娅是一名黑人女性,也是组织的核心成员和最激进的行动者。她将革命视为生命的全部意义,为此甚至不惜抛下刚出生的女儿。然而,她的行为与理想之间的裂缝在一次抢劫银行行动中骤然显现:她一边高喊“Black Power”,一边却开枪击毙了一名无辜的黑人保安。
帕菲迪娅随后被捕,为求自保,这位看似最坚定的革命者选择出卖同伴。组织因为她的背叛而遭遇重创,多数核心成员被捕,帕菲迪娅也在此后远走异乡。
缇雅娜·泰勒饰演的帕菲迪娅“带球”射击
影片并未直接批判她的软弱和虚伪,但观众看到这里就能立刻明白,帕菲迪娅并不像她自己所说那般信念坚定。她真正迷恋的或许只是暴力、激情、革命的浪漫主义,以及与此相伴的道德优越感。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由西恩·潘饰演的洛克乔上校。他是一位铁硬的极右翼支持者,也是负责围捕“法兰西75”的反恐英雄,却在背地里与帕菲迪娅产生情感纠葛。帕菲迪娅的女儿薇拉,正是两人的结晶。
西恩·潘饰演的洛克乔被帕菲迪娅挟持
洛克乔渴望加入极右翼秘密组织“圣诞冒险俱乐部”,该组织由政客、军人和富商组成,入会条件之一是必须拥有“纯正白人血统”。为了掩盖与黑人私通的证据,他展开了一场针对薇拉的清除行动。在行动中,他端掉了一家雇佣墨西哥非法移民的工厂,不料那正是该俱乐部成员的产业,这为洛克乔引来了杀身之祸。
安德森似乎借此暗示当下美国政治的现实:一些人高举反移民与“白人至上”旗帜,表面追求意识形态目标,实则谋取私利。这一组织的行径正是这种虚伪逻辑的写照。
影片将帕菲迪娅与洛克乔的命运紧密交织。他们的结合与分裂,恰是一种象征:极左与极右,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前者以革命理想为名行暴力之实,后者用保守天国掩盖贪婪之心,二者都在虚伪与自我欺骗中走向毁灭。

相比之下,影片中像是“乱入”的墨西哥非法移民组织似乎暗示了某种希望。他们没有高调的口号,也无意参与政治斗争,只是在混乱的现实中为同伴提供庇护。他们行动高效、团结、有序,在面对军警时展现了强大的力量。
安德森或许想借此表达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改变,并非来自高悬的信条,而在于具体的行动与真实的同情。
斗争永不停歇,我们为何而战?
如果说《一战再战》的前半段描绘了左右两派的互博,那么后半段则转向一场更为私人、也更具象征意义的女儿争夺战。
蔡斯·英菲尼迪饰演的女儿薇拉
鲍勃曾与恋人帕菲迪娅并肩作战,投身革命,但他并非真正的“狂热分子”。他参与革命与其说是出于理想,不如说是为了爱情。女儿薇拉出生后,鲍勃褪去了革命者的外衣,沉溺于家庭的温情与庸常,革命对他来说变成了可有可无之事。
帕菲迪娅背叛组织之后,他不得不带着女儿隐姓埋名。此后十六年里,他过着一事无成又惴惴不安的生活。女儿成为他生命的唯一寄托,也是他最后的信念。
洛克乔的“抓女儿”行动打破了这份平静。昔日的革命者被迫再次面对过去的组织、暗号和敌人。薇拉先后被极左与极右组织挟持,鲍勃则踏上了一场近乎荒诞的追女之旅。

在这场追逐中,薇拉的两个父亲构成了鲜明对照。洛克乔作为薇拉的生物学父亲,此刻已被极右翼意识形态彻底吞噬。为了证明自己“白人至上”信仰的纯粹性,他不惜除掉自己的亲生女儿,以向“圣诞冒险俱乐部”宣誓忠诚。而鲍勃,这位已脱离革命多年的中年人,在此刻找回了“为何而战”的理由——不是为了理念,而是为了女儿。

影片的情感高潮出现在父女重逢的瞬间。薇拉手持枪,对鲍勃喊出那句来自过去的试问:“接头暗号是什么?”暗号象征着革命中对立场的确认。
早已忘掉暗号的鲍勃回答:“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是爸爸。”
莱昂纳多饰演的鲍勃,全程邋遢窝囊颓废
这一句,击碎了所有意识形态的壁垒。革命、信仰、立场都退到背景,唯有父女亲情得以确认。鲍勃的革命早已失败,但在他温柔的拥抱中,影片赋予了另一种英雄主义:在这个理想注定破灭的时代,守护好身边所爱,已是无意义中的全部意义。
影片结尾,薇拉成为新一代的革命者,仿佛在提醒我们:人类社会本质上是一场无尽的斗争。旧一代的革命者会失败、衰老、被时代遗忘,但总有年轻人怀揣改变世界的理想,再次出发,一战再战。
安德森以此收束全片,此刻已无所谓乐观或悲观。影片将宏大的政治议题转向了对个体生命意义的思考。当薇拉走出家门,踏上父母曾经走过的征途,我们无从得知,这个被爱滋养的女孩,是否会比她的父母更清楚,她究竟为何而战?
结语
《一战再战》是一部尖锐的电影,它囊括了极左、极右、移民、革命、白人至上主义等美国社会最激烈的矛盾;同时,它也是一部温和的电影,任何形式的激进主义,最终都成为影片批判的对象。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钱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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