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大多数电影会给主人公的道德缺陷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尊马蒂》几乎没有给出任何合理化的铺垫。影片更像是一连串充满冲突的片段拼接。你并不知道马蒂撒谎成性、贪婪无耻的性格从何而来，但他的行为却一次次跌破了观众的下限。最终呈现出的，是一个道德坍塌的主人公。

而马蒂所有这些行为的唯一目标，就是“成功”。在这一点上，他展现出惊人的韧性，甚至近乎病态的执着，仿佛任何困难都无法动摇他去参赛的决心。

影片开头的一场戏颇具象征意味：当马蒂让女友怀孕时，画面中出现了精子争先恐后游向卵子的镜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竞争的胜利者。而美国的建国，也与积极进取、强调竞争的清教徒文化密不可分。

在经典的美国梦叙事中，任何人都可以凭借个人奋斗在竞争中脱颖而出，实现阶级跃升与自我成就。这种既能激发雄心，也滋生自恋的个人主义，已成为美国文化精神的一部分。

影片中的马蒂，无疑是这种经典美国梦的追随者，他始终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即将成功的个人英雄。然而影片真正展现的，却是美国梦的另一面。

马蒂代表了一种典型的美国人物：他们擅长自我推销与投机操作，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而这种“追求伟大”的姿态背后，可能隐含着自私、贪婪、欺骗、对他人的工具化，以及彻底的机会主义。

一个人的传奇，有时正是由那些被他碾压过的人共同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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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对美国梦的反思，影片在叙事中还融入了大量关于身份与政治的隐喻。

马蒂是犹太人，影片中也不时穿插着与犹太身份相关的元素。比如，他打趣地说自己是“希特勒的噩梦”，象征着即便经历了纳粹的大屠杀，犹太民族的生命力依然没有被摧毁。影片中还出现过一位曾被关押在集中营的犹太乒乓球手，他曾把全身涂满蜂蜜，让饥饿的狱友舔食以维持生命，似乎隐喻着在残酷处境中犹太人之间顽强的互助与团结。

另外，马蒂还把一块从埃及金字塔上凿下来的石块带回家，对母亲说“这是我们建造的”。这种说法并没有历史依据，它源自对《出埃及记》的误读，指向以色列人曾被埃及奴役的圣经故事，暗示了犹太民族绵长而沉重的历史苦难。

1952年的世界仍在从战争灾难中缓慢复苏。经历了几个世纪压迫与迫害的犹太人，迫切希望在各个领域取得成功。甚至可以说，影片自始自终的焦虑基调，代表了犹太人在历史中长期存在的生存焦虑，而这种焦虑至今都对国际政治产生着重大的影响。

影片中还出现了一只名叫“摩西”的狗。摩西是圣经中带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奴役的英雄。然而在电影中，马蒂却试图利用这只狗，从狗主人那里骗取钱财，以换取自己参加比赛的“自由”，这给影片增加了另一重戏谑的效果。

除此之外，影片还包含着多重对美日关系的隐喻。代表美国参赛的马蒂，在决赛中输给了日本选手远藤。回国后的远藤成为国家英雄，受到热烈欢迎。在二战刚结束、日本仍在为经济腾飞积蓄力量的年代，在体育赛场上战胜美国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但讽刺的是，这股“远藤热潮”很快就被美国资本利用。钢笔大亨罗克韦尔安排马蒂与远藤在东京进行一场表演赛，并要求马蒂故意输球，以讨好日本观众，从而为自家的产品打开日本市场。

在比赛现场，观众被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边是支持马蒂的驻日美军士兵，一边是支持远藤的日本民众。驻日美军的存在象征着美国对日本的军事胜利；而美国资本的安排的表演赛，通过让一个美国人输给一个日本人，把日本民众逗得满堂彩，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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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的高潮发生在马蒂到达东京后。

他先是得知自己根本没有参加世锦赛的资格，又在表演赛故意输球后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安排了亲吻一只猪的环节。接连不断的羞辱与欺骗，终于让马蒂彻底爆发，他当场要求与远藤再打一场真正的比赛。

当成功的机会彻底消失，当所有尊严与底线都被消耗殆尽，马蒂反而在这场完全不被承认的比赛中，全情投入并战胜了对手。虽然这场胜利没有任何官方意义，但这种纯粹的胜利似乎让马蒂获得了某种成长。

回到美国后，他第一时间来到医院，抱起刚出生的孩子，泪流满面。或许这是马蒂第一次真正让他人进入自己的生命，他终于开始为自己以外的事物而活。

这一幕让人联想到米兰·昆德拉在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对“轻”与“重”的讨论。逃避责任、不愿维系关系的托马斯，最终在与特蕾莎的乡间生活中获得平静，而此刻的马蒂就像是完成了某种“托马斯”式的转折。

当一个人真正开始承担责任和生命的重量，这或许才是他寻觅意义的开始。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