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3月1日,伊朗官方媒体证实了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死讯。
伊朗在哈梅内伊统治时期(1989年至2026年),始终在国际艺术电影界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涌现出一批享誉世界的电影大师,如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阿斯哈·法哈蒂、贾法·帕纳西等。
众所周知,伊朗的艺术创作者长期面对严格的审查制度,国内电影产业也难言发达。然而,正是在这样高度受限的环境之下,伊朗电影却迸发出强大的创作能量。三大电影节的最高奖项,伊朗电影已经拿到过六次。他们究竟是如何戴着“镣铐”完成这一切的?

革命之后,新政权对电影业展开彻底“净化”
要理解当代伊朗电影的创作环境,必须追溯到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
在巴列维王朝时期,伊朗已经建立起相对成熟的商业电影工业,每年可生产约70部影片。然而在1979年革命前夕,电影被视为西方“帝国主义文化”的象征,成为激进革命者攻击的目标。革命期间,全国约三分之一的影院被焚毁、拆除或关闭。
1978年8月19日,伊朗阿巴丹的雷克斯电影院被纵火焚烧
革命胜利后,新政权对电影业展开彻底“净化”。所有旧片都必须重新审查。1979年,在复审的约2000部影片中,仅有200部获准放映。大量影片被重新剪辑、配音,甚至直接在胶片上涂抹,以遮盖女性身体的“暴露”部位。同时,许多与前政权有关的电影从业者被解雇、逮捕,甚至遭到处决。
1979年至1985年间,伊朗国内总共仅制作了约100部影片。外国电影最初被删减放映,随后彻底被禁,电影行业一度濒临崩溃。
不过,在经历初期的严厉打压后,新政权逐渐意识到电影所具有的宣传功能,开始尝试将其制度化,使其符合伊斯兰价值观。1982年,伊朗颁布首部电影放映条例,确立严格的审查与分阶段审批制度;1983年成立法拉比电影基金会,作为国家管理与资助电影的核心机构。
至此,电影从革命初期被视为“文化毒药”的媒介,转变为官方认可的意识形态工具。
控制松动,伊朗艺术电影崛起
随着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和霍梅尼的逝世,革命初期的高压氛围逐渐松动。伊朗社会在疲惫与重建中寻求新的表达方式,电影创作也从教条主义宣传,转向更具人文关怀与艺术探索的方向。
在这一过程中,最早实现突破的是“儿童电影”。这种题材的选择是策略性的,在严格的道德审查标准下,成年人的故事极易触碰禁区,而以儿童为主角,则可以避开很多关于性别隔离、身体接触的禁区。于是,伊朗最有才华的电影人纷纷投入“儿童视角”的电影创作。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1987)
其中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是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执导的《何处是我朋友的家》。影片讲述一个孩子为归还作业本而踏上旅程的故事,通过孩童的视角,揭示成人世界的冷漠与僵化。整部电影的影像风格质朴、平实,却蕴含丰富的深层意义,一举打开了国际观众对伊朗新电影的兴趣。
1989年,伊朗政府放松了控制,开始允许此前被禁的电影上映,随后又进一步取消了剧本审批要求。阿巴斯凭借国际声誉,也开始能够获得伊朗以外的资金拍摄电影,这让他的艺术探索能够更加自由。
《特写》(1990)
随后,阿巴斯不断在形式与现实之间探索电影的边界。1990年的《特写》让当事人“扮演自己”,将纪录与表演交织在一起,探讨电影如何逼近现实;1994年的《橄榄树下的情人》在现实与拍电影的过程之间反复穿梭,展现生活与艺术之间的微妙关系;1997年《樱桃的滋味》更是涉及到自杀行为的合法性等议题,并最终斩获戛纳金棕榈奖。
阿巴斯善于把极简的日常生活转化为哲学沉思,把纪录与虚构交织成关于“真实”的追问,把电影变成一种诗性思考的形式,在世界影坛享有盛誉。
《纯真时刻》(1996)
与阿巴斯同时代的另一位重要伊朗导演是莫森·马克马尔巴夫。相比之下,他的作品更具政治锋芒。比如,《纯真时刻》通过自身经历反思革命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坎大哈》则展现更为广阔的国际视野,将镜头对准阿富汗的性别与社会问题。
1997年,偏自由派的政治人物穆罕默德·哈塔米当选总统。他主张“文明对话”,尝试缓和与西方的关系,也相对放松了文化审查。在这一时期,伊朗电影迎来新的繁荣。阿巴斯、马克马尔巴夫等老一代导演持续活跃,贾法·帕纳西等新生代创作者也开始登上国际舞台。
高压回归,电影人顽强反抗
然而,伊朗电影相对自由的时代在2005年戛然而止。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当选伊朗总统后,严格的审查制度被重新实施,大批电影被禁。
在内贾德当选后,马克马尔巴夫及其家人离开了伊朗。阿巴斯虽然继续居住在伊朗,但直到他于2016年去世,他的大多数电影都只能在海外拍摄。
从那之后,阿斯哈·法哈蒂、贾法·帕纳西和穆罕默德·拉索罗夫成为了伊朗电影在国际舞台上的“扛把子”。
《一次别离》(2011)
面对严格的审查,法哈蒂选择绕开最尖锐的政治议题,聚焦于家庭与日常伦理冲突。他的作品通过复杂的人物关系与道德困境,揭示社会结构中的裂缝。在看似私人化的叙事中,观众却能看到制度、伦理、法律、性别的困境如何渗透进普通人的生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聚焦中产阶级家庭的电影《一次别离》。
帕纳西与拉索罗夫则采取更直接的对抗姿态。两人多次因作品触及禁忌而遭到审判、软禁或禁止创作。然而即便在被官方封杀的情况下,他们仍以隐秘拍摄、地下传播等方式完成创作。
2010年,为清算“绿色运动”,伊朗当局对电影界展开大规模抓捕。贾法·帕纳西被判处6年监禁,并被禁止拍摄电影20年。虽然判决最终未被完全执行,但长期禁令迫使他的创作转入“地下”状态。在严格限制之下,他仍接连完成《闭幕》《出租车》《无熊之境》等作品,持续进行表达。
《普通事故》(2025)
2022年,伊朗爆发被称为“头巾革命”的抗议浪潮,帕纳西于当年7月再次被捕并入狱,直至2023年2月通过绝食抗议获释。这段牢狱经历成为他新作《普通事故》的创作源头。
影片的制作过程异常艰难。剧组无法与德黑兰的公司或工作室合作,也不能使用云端软件,剪辑师只能依靠一台老旧电脑全程离线剪辑,而软件则需提前在境外下载更新。拍摄方式同样非常规,为避免剧本外泄引发风险,剧组没有完整剧本,帕纳西每天早晨才向演员发放当天的对白与场景安排。
与帕纳西命运相似,拉索罗夫也在2010年被判刑。2017年,他的作品《谎言》在戛纳首映,这部电影矛头直指政府,引发当局不满,拉索罗夫的护照在回国后被没收。
《无邪》(2022)
此后,拉索罗夫将妻女转移出境,自己留在伊朗继续创作。2022年,《无邪》在柏林电影节斩获金熊奖,但因旅行禁令,他无法亲自领奖。直到2024年5月,伊朗法院判处他8年监禁及鞭刑,他才携新作《神圣无花果之种》离开伊朗,流亡欧洲。
在重重限制与风险之下,伊朗电影人的创作从未中断。无论未来伊朗的政治走向如何,这种在压抑环境中生长出的创造力,都不会轻易消失。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钱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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