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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陵 图据伊川新闻

宣陵的地上建筑如祠庙等，早就被朱温的死敌、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拆毁了。李存勖身经百战，晚年却宠幸伶人重用宦官，终于死于兵变中的流矢。宋代欧阳修写《新五代史·伶官传序》感叹他“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李存勖的雍陵位于新安县境内，如今处于小浪底库区水下。

接替李存勖即位的是其养子李嗣源，史称后唐明宗。明宗死于立储犹豫不决引起的作乱，被葬于洛阳邙山之上，而其徽陵也是邙山上如今唯一的五代帝陵。明宗的女婿石敬瑭，则以割让燕云十六州获得契丹支援，因而灭掉后唐、建立后晋。

石敬瑭死于内忧外患的惶惶不安之中，葬在远离汴梁的洛阳宜阳，陵墓称为显陵至今犹存。《太平年》中投降契丹执牵羊礼的继任者石重贵，则被掳往东北，死在如今的辽宁朝阳。

《太平年》牵羊礼剧照

后晋垮台，中原无主。后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因此称帝，建立后汉，仍以开封为首都。只是刘知远在位不到一年即薨，死后葬到如今的河南禹州，称为睿陵，封土至今尚在。继任者刘承祐诛杀郭威全家，引得郭威举兵而攻。刘承祐死于乱军之中，其墓葬封土早已化为乌有。

郭威则成了后周太祖，他废除后汉苛政及酷刑，减免赋税、带头节俭，更难得的是善待后汉宗室，并未因全家罹难而加倍报复。做了四年皇帝之后，郭威临终前交代继任者、养子郭荣：丧事一切从简，切勿叨扰百姓。

郭威的陵墓嵩陵位于新郑市郭店镇周庄村，陵前确无石人石兽等物，陵墓规制也与汉唐诸陵远不可比，但其薄葬之风，确实值得后人景仰。后周世宗郭荣的庆陵，则位于嵩陵附近的陵后村。

陵后村西侧的后周世宗柴荣陵墓 图据视觉中国

虽然庆陵保存尚好，但比起取后周而代之的宋太祖陵，无论名气还是形制都相去甚远。位于河南巩义的宋陵，至今还存留941件石刻。

贰

公元960年，赵匡胤黄袍加身取代后周，三年后开始营建陵墓。他将父亲赵弘殷迁葬于当时的巩县，并由此形成皇家墓葬群。如今这里有除徽钦二帝之外的北宋其余七位帝王的陵墓，加上赵弘殷的安陵合称“七帝八陵”，此外还有21座皇后陵和包括寇准、包拯墓在内的上千座陪葬墓。

虽然定都开封，但汴梁城地处平原、地下水位较高，并不适合建造大型陵寝。宋朝皇室笃信“五音姓利”的阴阳堪舆术，最终选定了位于洛阳与开封东西两京交通要道上的巩义作为陵寝区。

赵匡胤的永昌陵 图据视觉中国

公元976年宋太祖赵匡胤猝亡，次年四月葬于永昌陵，《太平年》中声称不会为赵匡胤守寡的皇后贺氏的陵寝也在附近；997年，宋太宗赵光义驾崩，同年十月葬于永熙陵。但宋陵早在靖康之变后，就遭遇金兵和刘豫伪齐政权的大规模盗掘焚毁，蒙古攻宋时再遭破坏成为废墟。如今所见的建筑为明清及近代重建，反而不如郭威“瓦棺纸衣”不受后世盗贼侵扰。

陵区土地历代本为官地禁止耕种，但民国之后土地渐变成耕地。如今每当油菜花开或麦收，田野中的石像在一片庄稼中默然伫立，成为兴衰轮回最好的见证。

麦田中的宋代石刻 图据视觉中国

叁

宋陵之外，十国帝王们的陵墓星罗棋布。

成都的永陵为前蜀开国皇帝王建的陵墓，是目前所发现的唯一一座墓室位于地面之上的皇陵，墓中的王建石像也是历代帝陵中唯一的帝王本人写真雕塑，地宫棺床四周浮雕的“二十四伎乐”近年来也声名在外。与永陵位于如今的成都市区不同，后蜀开国皇帝孟知祥的和陵位于市区北郊的磨盘山南麓，上世纪七十年代经过考古发掘才确定为孟知祥陵墓，如今尚未开放。

永陵二十四伎乐 陶轲 摄

不同于永陵与和陵，长沙南楚政权开国皇帝马殷的陵墓，至今不知所踪。长沙东郊的一座土丘，过去长期传说为楚王马殷的墓地，是以俗称“马王堆”。1971年在此进行基建时发现古墓，本以为会印证马殷葬于此的传闻，结果却意外发现西汉初年长沙王丞相、轪侯利苍及其夫人辛追等家眷的墓葬，墓中出土的帛书等文物震惊海内外。

十国的开国皇帝，几乎都葬于各自的发迹之地，比如吴越钱镠墓在临安、钱元瓘墓在杭州，南唐烈祖李昪（biàn）的钦陵和中主李璟的顺陵都在南京。十国的末代君王，则几乎都葬在洛阳邙山及周围，比如后蜀孟昶、南唐李煜和吴越钱俶，跟东吴孙皓等为伴。

公元965年，做了三十一年后蜀帝王的孟昶被俘至汴梁，七天后即暴亡。孟昶墓址在如今的开封市祥符区朱仙镇大孟昶村，“蜀主荒坟”早在明代就是当地的“八景”之一，2008年登录为第五批河南省文保单位。但近日有网友实地探访后发现，孟昶墓已近乎名存实亡。

确定葬在邙山却不知具体位置的，是南唐李煜。978年，四十二岁的李煜死于汴梁，宋代马令《南唐书》明确记载，“以王礼葬洛京之北邙山。”2013年，邙山上的后李村发现唐宋时期石刻，但李煜墓葬未获考古发掘证实。十年后，民间爱好者通过众筹在后李村某处立碑，碑文称“南唐后主李煜之墓”。虽然李煜墓具体位置仍需考证，但挡不住游客不断前来以鲜花和酒水祭拜。

李煜墓碑 图据立碑发起人公号“卢知州的面担”

钱俶跟李煜的身后遭遇不同。978年钱俶入汴梁，就再没能回归杭州。988年钱俶六十大寿，却于当夜猝亡，史载“赐葬河南府洛阳县北邙山贤相里之陶公原（里）”。只是历经千年巨变，“陶公原”这样的地名早已湮灭、难以确证。

终究是地下文物起了作用。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以钱俶之子钱惟演为代表的多种钱氏墓志陆续在如今的孟津县送庄镇营庄村出土。如今已可断定：这里是钱氏家族墓葬地，而钱俶也理应安葬于此。钱俶墓虽然位置不明，钱俶墓志却已在清道光年间其墓被盗掘时出土，现藏洛阳博物馆。

钱俶墓志拓片

但由于年深日久，邙山的古代墓冢早已十毁其九。营庄村如今仅存两座高大的墓冢，却仍然不知墓主为谁、钱俶是否葬于封土之下。毕竟营庄村这附近，还有王溥、石守信、韩熙载一大批名臣归葬于此。

肆

因为君臣身份相差巨大，五代的帝陵往往还能确证，名臣的墓葬就要看运气了——但冯道墓的所在确凿无疑：河北沧县。他的出生地也是埋骨所。

冯道为“瀛洲景城人”，即如今的河北沧县崔尔庄镇景城村。清代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记载冯道墓的具体位置在“石人洼”，即如今村东偏南约1公里处的“石人坟”。乾隆年间《河间府新志》记载，“冯道墓在献县城东八十里”，也与此地相符。巧合的是，纪晓岚去世后也葬在附近。

如今的冯道墓，早已看不出坟茔的形制，旁边只有几丛枯草。他于954年逝世时，被郭荣追封瀛王，谥号“文懿”。随着宋朝建立，他的名声一天天坏下去。一个不忠的骑墙派奸臣，谁会去维护他的墓冢呢？

冯道早年在《天道》一诗中写“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后来变成了为人熟知的俗语。都不用提他以晚唐聂夷中《咏田家》诗“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劝谏李嗣源、兵荒马乱中主持历史上第一次官方大规模雕版刻印儒家经典《九经》、生活俭朴不尚奢华以俸禄救济百姓，仅仅凭这一句诗，就当得起后人在荒冢前的低头一拜。

河北省沧州市，沧州名人植物园内的冯道立像 图据视觉中国

探访古墓古迹，其实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古今对话。成都的武侯祠里，有人奉上从成都到长安的高铁票；曹操墓前除了治头痛的布洛芬，还有青梅酒；写《捕蛇者说》的柳宗元，柳州的衣冠冢前送上一条小蛇；西湖边“梅妻鹤子”的林逋墓前，有老先生用洞箫独奏《梅花三弄》……

墓中人泉下有灵，也当觉得不枉此生。

个人的生命总是有限，而历史无始无终。墓前献上的一杯酒、一抔土或一句话，都足以藉古人的不凡、慰今人的风尘。天道循环悠悠，皆是人世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