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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李振凯书法作品《苏沈良方》

“理事无碍，心境圆融：华严法界缘起中的主客一如观”

作者：李振凯

云水禅心暮色将合，独坐幽庭。檐角风铎偶尔一响，清泠泠的，倒把周遭衬得更静了。我望着几案上一只青瓷胆瓶，瓶里斜倚一枝新折的白玉兰。花是清晨沾露折的，此时瓣缘已微微倦了，卷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焦边。光移影转，物态静好，可我心头却无端横着一缕焦躁，仿佛窗外渐浓的夜色，一丝丝漫进窗来，渗进骨缝里。白日里的纷扰，言语的碎屑，人事的波折，都化作了看不见的尘，落在心镜之上，拂之不去。这般境况，倒让我想起旧时在经卷上遇着的两句话来：“用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只是这“安”与“和”，真能求得么？

心既不安，万物入眼便都带了芒刺。看那瓶中玉兰，不再是幽洁可喜，反觉得那一点点萎去的姿态，正冷冷嘲笑着一切鲜妍的短暂。檐下风铎的清响，此刻听来也嫌其碎杂，扰了清净。原来，不是物扰人，是人心自扰。华严法界观里，常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万象交融，重重无尽。我这颗方寸之心，若是一泓沸水，则投映进来的大千世界，必是扭曲的、滚烫的、令人不安的倒影。所谓“物之感我者轻”，那“轻”字，原是心上功夫。不是要闭上眼，塞上耳，做个无知无觉的木石，而是要将那动荡的、染着尘垢的“我”，暂且安放下来。这“安”处，便是华严所言的“真法界”，是自性清净圆明体。如月映千江，江河自有清浊缓急，月体何曾动过一念？月本安稳，故能纳万川之影，而影来影去，不损其明。我若能找到那如如不动的“月体”，外间的风涛，触到我的，怕也真只是水面一层极淡的、转瞬平复的涟漪了罢。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无明火，竟自己悄没声地黯下去一截。再看那玉兰，焦边依旧是焦边，却透出一种安于时令、顺其荣枯的静气。它不是向我示威，只是如实展示着生命的某一程。我心里的“对抗”，便也一点点松了下来。这便是“和”的起处了罢。心既得安，与外物相接，便不再是以己之矛，攻物之盾。华严讲“理事无碍”，事相上有千差万别，而理体上原是圆融一味。我顺应这玉兰的枯荣，正如我顺应白日里人情的冷暖、事务的顺逆。不去强扭，不去拒斥，只是清清楚楚地“应”。这“应”，是溪流遇石，蜿蜒而过；是清风经林，叶动而风体空。心与物之间，那道紧绷的、割裂的界线，渐渐模糊、化开。于是，举手投足，言谈应对，便自有一份流畅的“顺”。这“顺”，不是无原则的附和，而是心在“安”的基底上，生起的智慧妙用，是“事事无碍”法界在寻常日用里最朴素的显发。应物而心不随物转，化物而境不离心体，这便是“顺”的真意了。